甲板上再次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林清昼一人,望着下方渐渐平复的潭面,眼中若有所思。
身旁忽有一道缱绻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如何?”
林清昼知道林正嫣在问他对那两位妖族的看法,神色平静无波,淡然道:
“毕竟有数百年交情的是锦江妖王,而非他的晚辈。
即便是锦江妖王本人,癸酉之难时也未曾出手庇护。
外人终究不可尽信,进入秘境后,更多还是要依靠自身,能确保他们不会背后捅刀便已足够。”
他此言并非苛责,人族内部之争,又远在中原腹地,连赤寰宗都未曾明确干预,远在燕国的锦江妖王选择置身事外也无可指摘。
只是当年锦江妖王未成道时,林家那位先祖林如意倾力资助,甚至不惜动用了家族珍藏的紫府灵物相助。
想到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最终未能换来患难与共,心底难免有些许寒意。
自合黎真人林曦和成就紫府后,两家虽未断交,往来却也淡了许多,维系着表面的客气。
林正嫣修行近百年,历经世事,对这些关节自然心知肚明。
她闻言只是唇角微弯,似笑非笑,眸光流转间将话题引开:
“那位龟妖倒是颇为奇特,观其血脉似乎并不纯粹,甚至称得上颇为斑驳,但一身辰土灵机竟比清玄还要精纯凝练几分。”
林清昼也微微颔首:
“辰土乃艮土受青木伐克后所化,实为高焦之土,向于戊光,穷土显相,诞青而阳。
清玄出身太高贵,反而难以体会辰土那‘穷则变,变则通’的坚韧与蜕变之质。
我虽在设法引导,但真正想领悟,恐怕还需待他筑基之后经历更多磨砺。”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林正嫣身上。
只见她斜倚在船舷玉栏之旁,晨光熹微,映照着她烟霞色的裙袂,宛如一片流动的晚霞。
身姿曼妙窈窕,曲线起伏有致,仅是随意一站,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风韵。
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眉眼间似笼着一层朦胧水烟,眼波流转时,仿佛能勾走人的心魂,偏偏那妩媚之中,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空灵与神性。
他神色依旧平静,声音清朗:
“姑姑可是已决意,要深入修行厥阴之中的性合之媚?”
厥阴位居三阴之中,乃是阴阳交泰之枢纽,执掌生机孕育之权柄,其性至柔至韧,蕴含造化玄机。
古之神圣,有言厥阴之德近于大地之母,慈柔涵养,能使阴阳和合,万物化醇。
然而此道因主生育交合,也最易引人沉沦,堕入魔障。
据传古时曾有仙君断言,阴阳两道必有二魔潜藏。
阴之魔障,世人多以为必出自厥阴;而阳之魔障,起初皆猜测系于明阳,未料后来显化于世的,竟是象征和煦温暖的少阳。
厥阴本身原是阴阳平衡、交融互济的核心。
一旦厥阴失守,堕入魔道,便如同枢纽崩坏,阴阳二气失去调和,彼此割裂,再难复往日亲密无间、循环不息之态。
观当今世道,正统厥阴之道,宜群居、喜乱交、喜繁衍,相如鼠,性如蜂,交媾取乐,衍化百邪。
如今厥阴可是显赫于世的尊位,魔道巨擘。
古时那象征阴阳相济、慈和抚育的厥阴大道,如今反而成了难以涉足的崎岖小径。
林正嫣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掩嘴失笑。
良久,她才轻笑道:
“若沉沦性媚能使我突破紫府,我自无不可。
但我自知天赋有限,此生能够筑基已是侥天之幸,既无再上一步的机会,何必自甘堕落?”
她提起自己道途断绝,语气却不见半分惆怅,反倒带着几分释然。
“厥阴或许有朝一日会重归正统,却绝非我力所能为,此生也难以看到那一天。
但沉沦肉体欢愉也绝非我所愿——心不认同,如何证道?
可我天生契合,若不修厥阴之道,我如今连筑基的希望都渺茫……”
林正嫣轻轻一叹,眸光流转间落在林清昼身上,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倘若家中处境还和几十年前一样,我必然会冒险一试。
但如今不同了……有你在,我也安心许多。”
她言下所指,显然是指当年林家青黄不接、紫府即将断代的艰难岁月。
那时无论道途是否相合,前路是否已尽,所有筑基后期的长辈都前赴后继冲击紫府,期间陨落了近十位家族顶梁,最终只成了合黎真人一人。
林清昼神色肃然,郑重颔首:
“清昼必不负诸位长辈看重。”
林正嫣深知这位侄儿心性之沉稳远胜同龄,甚至比自己还要通透,便不再多言,只嫣然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清昼的肩头。
她转身时烟霞色的裙袂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随即翩然没入舱室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