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翻腾的乌云剧烈涌动,一道模糊的、完全由浓郁阴雷之气构成的漆黑人影,自雷云核心缓缓显露出来,空洞的眼眶位置仿佛有两团鬼火在幽幽燃烧。
祁肖双目沉凝如冰,身法展动,如游龙般在冰川上穿梭,灵巧地躲避着那道主劫雷和四散溅射的阴雷余波。
突破紫府的三劫之一“雷劫”虽未至完全版紫府级别,但也绝非筑基修士可以硬撼,哪怕他身负玄雷,被正面劈中,也必定非死即残。
他已明了自身使命,无需主动出击,只需拖延。
拖到这魔修残留的魂体被这雷劫彻底磨灭,他的命数便完成了闭环,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受其辖制。
心下既定,祁肖更是沉稳,若非林清昼提前点破关窍,他多半会在这雷狱中与那魔修魂体死斗,反而可能落入下风,被其找到可乘之机。
那乌云中凝聚的漆黑人影逐渐清晰,虽通体幽暗,看不清具体肤色,但观其轮廓,竟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之相。
依据其事迹与“蜈雷”道号推测,本以为会是位阴鸷老者或狰狞大汉。
未曾想,显露出的竟是一位看似年岁不过十余岁的少年模样。
眉目间竟透着几分清秀毓灵,若非身旁那滔天魔气破坏了气质,观其举止,绝不似凶戾魔头,倒像是某个仙宗大派悉心培养的少年俊杰。
林清昼正略带意外地点评着这蜈雷道人的外貌,此前他见过的那位修行『玉真』的魏尘公子,年少时或许便是这般模样。
然而祁肖却无暇他顾,他一边竭力躲闪愈发密集的劫雷,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魂影,警惕其任何异动。
那魂体显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每次劫雷劈下,它的形体都会一阵模糊荡漾,让恐怖的电弧从中穿透而过,自身气息也随之衰弱一分,但它始终未曾妄动,似乎在等待最佳时机。
终于,在祁肖为规避一道异常刁钻粗大的阴雷,身形露出微小破绽的一刹那。
那一直静默的漆黑魂影动了。
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化作一道扭曲的血色流光,其中混杂着精纯阴冷的残电,并非直扑祁肖,而是猛地没入下方冰川!
霎时间,血光与阴雷如同活物般在冰面上急速蔓延,勾勒出一个诡谲的阵法纹路,道道阴寒锁链自冰下暴起,缠向祁肖双足。
祁肖体内『玄雷泊』仙基瞬间运转到极致,青紫色玄雷爆开,试图震碎这些阴雷锁链。
但他那本应带着破邪诛魔意蕴的玄雷,对上这同源却异化的阴雷,竟毫无克制之效,只如寻常能量般相互冲抵消磨,无功而返。
下一瞬,林清昼眉头微挑,足下轻点,向后飘然退开一步,恰好避开了面前虚空中毫无征兆刺出的一道幽暗雷矛。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不知何时已脱离乌云,出现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蜈雷上人魂体。
这魂体似乎因刚刚苏醒不久,神识浑噩,并无太多清醒灵智,更多是凭借本能行事。
然而,它此刻竟放弃了祁肖那具堪称完美的雷修肉身,而是选择了……自己?
在林清昼看来,哪怕自己修行的青木道统与阴雷毫无瓜葛,似乎在这魂体本能判断中,也是更具吸引力的夺舍对象?
林清昼嘴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既然主动将自己牵扯入局,那便怪不得任何人了。
他随手自虚空一握,青冥剑悄然浮现于掌心。
近来他一直在精修法剑之道,此前与常堰裘交锋时最后施展的便是此道。
与正统剑修追求剑意纯粹、斩破万法不同,法剑更重将“剑”作为施法载体与意象引导。
不少正统剑修对此道不屑一顾,认为所谓法剑,将剑换成刀枪棍棒亦无区别。
林清昼初涉此道时亦有类似想法,但深入修行后,方知差别甚远。
修行最重意象,剑为百兵之君,在修仙界有着独特地位与象征。
同样的术法神通,以剑为引,便能牵引冥冥中不同的道韵与灵机,施展起来,意、气、神、法浑然一体,别有玄奥。
“律令·箐藤缚。”
林清昼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超然物外的威严。
他对于『引春旨』和『青帝诏』一系的术法早已如臂使指,如今已开始涉猎与『催青律』相关的术法。
这并非好高骛远,只因林家两道核心青木秘法中,其一便与『催青律』仙基关联极深,为将来修行顺畅,此时需加深相关道行积累。
随着他言出法随,青冥剑身翠绿光芒大盛,无数道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青色光索自剑尖迸发,如灵蛇般缠绕而上,瞬间将那蜈雷上人的魂体捆缚得结结实实。
光芒触及魂体,发出“滋滋”声响,仿佛春阳化雪,竟让那阴寒魂体剧烈波动起来。
魂体眉头紧皱,空洞的眼眶中鬼火剧烈跳动,一股更为暴戾阴冷的气息开始攀升,似乎快要苏醒一般。
林清昼自然不会给他挣脱乃至彻底苏醒的机会,眼帘低垂,眸光深邃,口中吐出最后一道律令,如同宣判:
“律令·青阳殛。”
话音落下的刹那,青冥剑骤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璀璨光辉,仿佛一轮青色骄阳在这冰雷绝地升起!
浩瀚、磅礴、充满无限生机却又带着裁决万物之肃穆的青阳之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光柱,瞬间贯穿了被束缚的漆黑魂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肉眼可见的湮灭。
那魂体在青阳之光中连最后一声尖叫也未能发出,构成其存在的阴雷道体与残魂印记,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迅速消融,化作缕缕精纯的天地灵气与破碎的雷霆碎片,刚要四散飘零,又忽然林清昼收入手中。
那凝聚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野心与阴雷道果,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压抑厚重,翻滚不休的阴雷劫云,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剧烈动荡,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令人心悸,如同天地将倾的紫府突破之感,也随之如同潮水般退却,迅速消失无踪。
冰川之上,雷音渐歇,只余下寒风呼啸,和弥漫未散的淡淡青木灵气与阴雷湮灭后的虚无感。
祁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自己命中的宿敌如此轻易,在自己几乎未能插上手的情况下魂飞魄散,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
前一刻还生死一线,下一刻便云散雨收,这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呆若木鸡,怔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完全来不及反应。
眼前,那位青衫少年已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身后青冥剑不知何时已归入鞘中,颈间那枚古朴玉佩散发着温润暖光,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在他身上,那浓郁得尚且来不及完全收敛的青阳余晖依旧在飘荡。
柔和的光晕映照之下,仿佛驱散了此地的酷寒,连脚下冰川都似乎焕发出些许生机,让人恍觉置身于春日百木园林之下,而非万里冰原。
隐隐约约的桑叶虚影,顺着他的衣袖飘飘而下。
他仅仅是平静地站立于此,仿佛周围人的目光通通都应落在他身上,又似端坐于九天尊位之上。
其灵机平实而正统,气息浩大堂皇,既有青天古帝般的雍容威严,又不失仙宗高修的清逸出尘。
祁肖只觉得如遭雷殛,脑海中一片空白,嘴巴微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勉强控制着那莫名想要躬身下拜的奇异之感。
直到林清昼笑眯眯地开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放心,他既先动手将我卷了进来,我之后所行之事便不再算是干涉。
天道循环,自有其度,尚未古板至此,感受一下?”
祁肖倒吸了一口凉气,未曾理会身上逐渐浓郁的命数,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清昼般,目光复杂地看向对方。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深深的一揖:
“大恩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