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栩真人微微讶然:
“清昼身上牵扯的因果线错综复杂,我虽身负两道命神通,尚且无法看透。
师公竟能算定其未来之事,还如此细致,这般手段,恐怕连极乐天那位以推算著称的弥勒摩诃也要自愧不如了。”
彀聂真人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非是我术算之能胜于你,无非是大限将至,天人感应之下,于天机命数反而看得比往日清明些罢了。
我也只能窥见些许与宗门相关之事的模糊轮廓,且未必全然准确,做不得十分准数。”
“即便如此,也已极为惊人。”
凌栩真人感叹,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单凭师公此言,便让我想通了许多关窍。
例如……师公先前为何执意要将那柄真君故剑允他换取。”
彀聂真人面上讶色不似作伪,随即眼中欣慰之色更浓,开怀笑道:
“不错,不错!心思缜密,联想迅捷,比起从前大有长进。
如此一来……我也能更放心地将宗门诸事交托于你了。”
凌栩真人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师公……您当真不打算唤醒师叔?虽说‘大梦当兴’之兆已显,但未必何时才能真正兴起。
晚辈只怕……师叔就此沉沦梦乡,白白蹉跎了宝贵时光。”
彀聂真人目光投向云海深处,笑着摇头:
“若是真想,他自己随时可以苏醒,不必你我挂怀。”
随后转而说道:
“倒是那位西门道友,求取金性之日只怕不远。届时我会亲自带那孩子前去观礼。”
凌栩真人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发出一声轻叹。
………………
离焰天,南离殿。
南离殿,乃赤寰宗敕封弟子道号、确立正统传承之圣地,亦是宗门气运汇聚之所,关乎道统兴衰,地位尊崇无比。
殿宇坐落于离焰天核心地脉之上,通体以罕见的赤焰精铁铸就,巍峨磅礴,直插云霄。
殿顶并非寻常瓦片,而是覆盖着层层叠叠,仿佛永恒燃烧的玛瑙,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汲取着天外荧惑星力,使得整座大殿即便在白日,也笼罩在一层朦胧而炽热的赤色光晕之中。
殿前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皆以炎玉铺就,两侧立着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柱身雕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与图腾。
细细看去,左侧巨柱之上,毕方神鸟单足而立,口衔烈焰,姿态傲然,周身环绕风火之纹。
右侧巨柱,则是朱雀展翅,翎羽华丽,目蕴神光,引颈长鸣,周身流淌着南明离火的煌煌正气。
踏入殿内,空间远比外界所见更为广阔,仿佛自成天地。
穹顶高悬,绘有周天星斗之图,其中荧惑之星格外醒目,赤芒垂落,与大殿灵机交融。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与四周壁画,行走其上,宛如踏足火海。
四周墙壁上,皆是以神通烙印下的流动火焰纹路,时而如地脉奔涌,时而如天火流星,演绎着离火之道的万千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而爆烈的火德灵机,寻常练气修士在此,只怕连呼吸都会觉得灼痛。
大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坛心燃烧着一簇看似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纯白色火焰。
那是南明离火的一点本源火种,象征着赤寰道统的起源与不灭。
赵承神色肃穆,整理了一下衣袍,领着林清昼缓步走至祭坛前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磅礴的火灵之气纳入胸中,而后撩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庄重古朴的宗门大礼,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而神圣的大殿之中:
“赤寰宗第十三代弟子首徒赵承,今奉师长之命,引内门弟子林清昼,谒见南离,叩请祖师垂鉴,赐下道号,正其名位,续我宗脉!”
林清昼紧随其后,亦是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及那温热的炎玉地面,语气坚定:
“弟子林清昼,蒙宗门不弃,授以真法,感念师恩,恳请祖师赐下道号,定当光耀师门,不负效信。”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那簇白色火种微微摇曳。
片刻后,悬挂于穹顶一侧的一面古朴玉磬无人自鸣。
“铛——”
“铛——”
“铛——”
清越悠扬的钟声一连三响,声声入魂,涤荡心神。
三声之后,余韵袅袅,归于沉寂。
紧接着,祭坛上方,太虚微微扭曲,一方看不出材质,表面布满天然离火纹路的古老签筒凭空浮现。
签筒轻轻震颤,内里传来灵签碰撞的细碎声响,仿佛有无数可能性在其中碰撞。
终于,在二人目光的聚焦下,一支颜色青中带赤、长约尺许的灵签自筒中脱落,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轻巧地落在祭坛之前。
赵承见状,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快步上前,极为郑重地用双手捧起那支灵签,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回到林清昼身边,将灵签递过,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道:
“林师弟,我赤寰宗第十三代弟子,依祖制,当以‘太’字为辈。
这签文所显,便是太字辈中与你缘法相合之名。
余下这一字……还需师弟亲自观瞧,方能明悟祖师深意。”
林清昼点了点头,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期待与郑重。
他伸出右手,轻轻拂过灵签上那层朦胧的光晕,如同拭去未来的尘埃。
光晕散去,灵签上古朴而苍劲的字迹清晰显现。
林清昼凝视着这个字,心中竟丝毫不觉意外。
那是一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某种律令与生机的字——
“清”。
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