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州驿馆专为赤寰宗弟子准备的清幽院落,林清昼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扉合拢的刹那,灵台骤然一清,周身气机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
他几乎是本能地躬身下拜,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晚辈林清昼,见过令仪真人。”
面前太虚微漾,一道身影悄然浮现,裙摆先现,继而完整身形凝聚。
正是前日在清芜苑有过一面之缘的令仪皇后。
只是此刻她换下那身隆重繁复的凤穿牡丹绛紫宫装与九翚四凤冠,仅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雅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薄纱半臂,少了三分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多了七分紫府真人的出尘气度。
她唇角微扬,眸中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
“旁人见本宫,皆尊称一声皇后娘娘,你两次却皆唤本宫为真人,倒是奇特。”
林清昼并未抬头,语气平稳答道:
“晚辈是道门中人,真人乃道中超脱之尊,前辈既紫府功成,自以道号相称。”
令仪真人闻言,眼中笑意深了些许,显然对这番回答颇为受用,她虚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吧,不必多礼。”
林清昼依言起身,垂手恭立,静待下文。
院落内一时寂静,唯有微风拂过庭前竹叶的沙沙轻响。
令仪真人目光掠过少年沉静的面容,语气比前日在大殿上更为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关于此次丹科第二轮试题相异之事……本宫知你心中必有疑虑。”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实不相瞒,本宫近来偶得一篇残卷,欲钻研元雷一道的术法,却苦无线索头绪。
素闻你于丹道一途见解独到,常有惊人之思,故而临时起意,想借你之手,看看能否从丹理中窥得一丝元雷真意,权作启发。”
林清昼默然垂眸,心知这理由不过是托辞。
堂堂紫府之尊,皇室后宫之主,若真欲钻研元雷,自有仙国底蕴、皇室秘藏可供参详,何须假手于他一个筑基晚辈?更不必以科举试题作伐。
但对方既已放下身段给出解释,自己若再纠缠,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他性情向来通透,懂得审时度势,当下便恭然应道:
“真人用心良苦,晚辈明白。”
令仪皇后见他如此识趣,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林清昼身份特殊,不仅是林氏嫡系,更背靠赤寰宗,将来成就紫府的可能不小。
置换考题之事,她本就颇有微词,如今能这般平和收场,自是最好。
于是语气更加缓和,微微颔首:
“你能体谅便好,此事终究是让你平白耗费心力,本宫亦非吝啬之人。”
说着,她袖中滑出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样式古朴,表面无任何纹饰,却自然流转着一层温润宝光。
“此物便当作赔礼,望将来你我能有机会以道友相称,坐而论道。”
这话语分量不轻,由当朝皇后、紫府真人口中说出,更显非同寻常。
林清昼心头微凛,立刻躬身道:
“真人厚爱,晚辈惶恐,岂敢僭越。”
令仪皇后却不再多言,只轻轻一笑,那木盒便似被清气托送,平稳地落入林清昼手中。
未等他再推辞,眼前光影一晃,对方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于太虚之中,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林清昼保持着恭敬送别的姿势,静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对方气息彻底远离,方才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只触手生温的木盒上。
他轻抚盒面,略一沉吟,缓缓将其打开。
盒盖开启的刹那,并无宝光冲霄,反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净气息弥漫开来。
林清昼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恍惚间仿佛见到一方污浊秽土,万物衰朽,怨气丛生。
而一株青莲自虚无中生根绽放,莲瓣舒展间,清辉洒落,污浊退散,秽气消弭,恍若净化世间,重开乾坤。
这异象直透神魂,引得他仙基微颤,直至识海深处那点青木金性悄然一闪,如冰水浇顶,眼前幻象才骤然破碎。
定睛看去,木盒之中,唯有一朵青莲静静悬浮,莲瓣如玉,脉络清晰,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青木道韵,周而复始地缓缓旋转。
纵然对皇室的奢豪早有预期,林清昼此刻仍不免心神震动。
这竟是一道完整的紫府灵物!且与他所修青木一道契合无比。
虽林清昼只是筑基,但他灵觉敏锐,能清晰感受到这朵青莲品阶必然不俗,在紫府灵物中也属上乘。
他此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紫府灵物,一时间竟被那青莲上流转的道韵所吸引,目光微凝,心神沉浸其中。
紫府灵物,远非筑基资源可比,即便在上古灵气鼎盛之时,亦是珍贵难得。
如今诸多大能选择在天外立道,世间灵物愈发稀少。
即便是林家,坐拥能产紫府灵果的灵树,库中所存紫府灵物也不过寥寥不到十件,寻常仙族更是拮据。
不知多少天骄,便是困于寻觅不到契合的紫府灵物,终此一生无法踏出那关键一步,或是在突破过程中棋差一招。
若得此物相助,抬举仙基、冲击紫府的成功率,至少能平添两成!
这朵青莲所蕴道韵,更偏向于青木道统中颇具盛名的『净世莲』。
虽与他主修的『青帝诏』并非完全一致,但大道同源,已属万金难求。
若寻不到更契合的灵物,以此莲突破,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之中。
然而林清昼欣喜之余,警惕之心骤起。
赵元昶一介筑基尚敢算计紫府中期的妖王,何况是深宫之中的皇后?
皇室当真会如此大方,将这等关乎道途根本的重宝,轻易赠予一个与皇室并非一心、且潜力巨大的他族子弟?
林家已出两位紫府,晋衡真人年寿有限,皇室或可不在意。
但自己年纪轻轻,又有赤寰宗的背景,若自己再成紫府,林家实力将彻底跃升,皇室对林氏的掌控力必然削弱到极致。
换位思考,皇室不暗中阻挠已是难得,怎会主动资助?还是以这种近乎于送的手段将灵物交予自己。
哪怕科举状元的奖励也绝无可能丰厚到直接赐下紫府灵物,何况只是补偿。
此等手笔,背后若无所图,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心念流转间,林清昼已暗自决定,无论如何,此物绝不可轻用。
他已悄然捏碎了玉符,通知过了合黎真人。
但即便真人检查后言明无误,他也打定主意,至少待自身臻至紫府境界,有足够能力通过金性探查乃至洗炼灵物深层隐患后,再行考虑。
………………
漱玉郡,福地深处,晋衡山。
此山原本只是福地山脉中一座寻常峰峦,但自林绵晋于此间证道紫府,开阖灵机,便已化为真正的福地核心,灵泉汩汩,云霞自生,气象与往日截然不同。
静谧的书房内,几只灵蝠倒悬于梁檐,翼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绵晋坐于案前,手中翻着一卷以星辉灵丝织就的星图,其上光点明灭,他眉头深锁,目光凝重,不复平日里的慈和温厚。
空中太虚泛起微澜,林曦和一袭白衣悄然踏出。林绵晋似有所感,抬首间已敛去面上忧色,恢复从容,温声问道:
“回来了,清昼那孩子忽然传讯,可是京州有何急务?”
林曦和微微摇头:
“并无急事,只是令仪道友赐下了一道青木灵物予他,我已仔细探查过,灵物本身纯净无暇,并无发觉暗手或印记。”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考量:
“那孩子心性谨慎,直言不打算倚仗此物冲击紫府。
真煌帝君昔年与大巫交从甚密,皇室秘藏中巫蛊咒诅之术恐怕不少。
虽说看似善意,不该无端揣测,但我也不推荐他用此莲突破,清昼能持重行事,确是好事。
何况他将来突破所用的灵物我也已有了眉目,对方虽要价不菲,但物有所值,此类与『青帝诏』相关的灵物,即便在青木一道中也属罕见。”
林绵晋轻轻颔首:
“一道下品灵器……原本也只是用了一道紫府灵物配合几道紫府灵资炼制而成,换了也无妨。
但皇室此番手笔确实透着反常,若真有所图,赐下一两样珍贵的紫府灵资已足显皇恩浩荡。
直接给出完整的紫府灵物,过于贵重,反而让人猜疑,颇有些费力不讨好。”
林曦和淡然道:
“叔公不必过于挂怀,若始终心存疑虑,将来寻机置换出去便是。
紫府灵物终归是硬通货,不愁去处,眼下那青莲暂由我的异宝封存,纵有万一,也翻不起风浪。”
林绵晋闻言,面露欣慰,对林曦和的手段自是放心。
他目光转回案上星图,眉宇间刚散开的凝重又悄然汇聚。
林曦和察觉此状,顺势问道:
“方才刚到时见叔公神色有异,可是观星又有所得?天象又有变故?”
林绵晋闻言正色,将星图铺展几分,指着几处晦暗不明的星域道:
“此前紫微离位、荧惑守心之象,虽指向中原,但世间有四皇并存,气运交织,未必没有偏差可能。
然而近日,与赵国国运、乃至真火道统息息相关的‘大火’星宿,亦开始光晕摇曳,芒角带赤……此乃大凶之兆,赵室宗庙恐有剧烈动荡。
虽说我家偏安沂州,除了正郗远在鄞州外,并无嫡系在朝为官,应不至被卷入漩涡。
但京州已成是非之地,科举之后,还是让清昼、清鹤他们尽早离开为妙。”
林曦和神色也随之凝重:
“钦天监正使严玖,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非是庸碌之人,若非功法限制,紫府可期,其观星术已臻化境,皇室对此等征兆,不可能毫无察觉。”
林绵晋叹道:
“世间专精望气观星者寥寥,老夫自是知晓,严玖与李维诚皆非泛泛之辈。
然……天机既显,便说明祸根已深,非是寻常手段所能轻易化解。
皇室千年底蕴,虽必有应对之法,但此番动荡,也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了,于我家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
林曦和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道:
“叔公日后若再观测到异常天象,或需推演什么,可去寻赤寰宗的凌决真人。
他身家丰厚,又执掌衍天镜,不必与他客气。”
林绵晋无奈一笑,摇头道:
“你啊……还是先顾好自身修行吧,我循仙君旧路而行,虽上限已定,但进境颇速,恐怕用不了多久修为便要赶超你了。”
林曦和朗声一笑:
“我倒是盼着叔公修为一日千里,我才初窥第二神通的门径,距离神通圆满尚且遥远。
虽说凭借灵物侥幸修成了『滞光阴』,但宙光之道玄奥莫测,在所有大道中修习难度都堪称前列。
我虽得溯脉冥莲相助,终究根基尚浅,参悟起来进展缓慢。”
林绵晋闻言叮嘱道:
“弱水虽兼具冥河与光阴长河之意象,但宙光大道终究太过艰深凶险,昔年大父亦未能穷尽其奥,你虽有异宝护持……仍须量力而行,切莫贪功冒进。”
林曦和正色应道:
“叔公放心,晚辈自有分寸,除却这『滞光阴』关乎道途根本,不得不修之外,其余宙道分支,我不会轻易涉足。
他语气微缓:“况且那云缕金睛獬身上汇聚的未来气运,对我启发颇多,难以想象,清昼竟能以筑基修为,炼出这等蕴含透支未来玄妙的丹药。”
林绵晋温言道:
“异宝本就超乎常理,何况清昼于丹道一途的天赋确属世所罕见。
瑞炁之道变数极大,家族未来终究还需落在他与清鹤这些踏实修行的孩子身上。”
林曦和颔首:
“晚辈明白,瑞炁虽是我家百年谋划,却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
哪怕投入再多,也绝然不会影响清昼、清鹤他们应有的资源供给。”
林绵晋温声笑道:
“所幸清昼的本命异宝便是那尊丹炉,可随其境界提升而晋升灵器,省却了将来寻觅或打造紫府丹炉的天大麻烦。
否则一尊上乘的紫府丹炉价值几乎堪比灵宝,纵是家中筹措起来也极为吃力。”
林曦和无奈道:“他才多大,叔公就开始想紫府后的事了。”
而后似被此话勾起回忆,接口道:
“清昼筑基后获得的那件异宝功用寻常,倒也并无不妥之处。
正瑛不日便会将近年来收集的各类灵物送回库中,其中颇有一些魂道相关之物,正合清昼那样异宝所需。
倒是清鹤那孩子……”
林绵晋目光一凝:
“如何?他得了何物,莫非比当年那面血幕还要邪异?”
林曦和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倒不是邪异,具体情形还是等他自京州归来,亲自给你展示一番再说。”
………………
极乐天,净业寺。
琉璃宝刹之中,金砖铺地,玉柱承天,檀香袅袅如云似雾。
一位身形伟岸、面如满月、目含慈悲的尊者端坐九品金莲之上,身披赤金袈裟,脑后一轮圆光流转,放无量智慧之光。
正是净业寺当代四世摩诃——慧明。
他口诵真言,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
但见经文如泉涌,字字生莲,天女散花,蛟龙盘绕,舍利光耀三千界,满空白虹二十四道,南北通达,照彻佛土。
三千诸佛虚影颔首,五百阿罗合掌,八大金刚肃立,无边菩萨各执幢幡宝盖,佛宝仙花,俨然灵山胜境再现。
待法音暂歇,经卷收声,僧众中缓步走出一人。
那僧人青年模样,身姿挺拔,虽披袈裟,却难掩异相。
额生一对玉白龙角,金眸澄澈如日照琉璃,周身明阳之气交缠,步步生辉。
他至莲台前恭敬合十,声如清钟:
“启禀摩诃,昨日弟子以宿命通观照因果,见瑞光垂世,有五子应运而生,或已临尘,或尚在胎藏,今四子缘法已具,唯余一子,气机未显。”
慧明摩诃垂眸视之,目光如镜,照见根底:
“天觉……依你所见,瑞光普照,是缘是劫?胎藏未显,是空是有?”
天觉神色不动,恭敬如初:
“大人昔年渡我出离苦海,脱鳞角之缚,得闻正法。
瑞光虽是外相,亦为大人愿力所化,胎藏虽未显形,因果早已种下。有相无相,皆归大人般若。”
慧明摩诃闻言,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我知你敬的是大人,而非敬我,然法门广大,不拒一念真诚,今日机缘已至,正合你报大人恩德之时。”
天觉敛目低眉:
“愿闻摩诃开示。”
慧明摩诃眯着眼笑,抬起手来,抚摸过天觉头上龙角,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直到天觉身侧明阳之光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