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林府暖阁之中。
窗外是泼天盖地的白,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天地都裹进一片寂然的寒寂之中。
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剑,折射着灰白天光,森然之气透骨。
然而暖阁之内,却似另辟一方天地。
四壁并非凡木,而是少阳灵木嵌合而成,铭刻着着细密的防寒阵纹,地面铺设着厚实的火绒熊皮毯。
角落处,一座半人高的紫铜鎏金暖炉正静静吐纳着热意。
炉身上浮雕着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负日巡天图。
炉内燃的也非炭火,而是数枚赤阳石,稳定地散发着干燥而充沛的热力,将满室烘得暖融如春,却无丝毫烟火浊气。
林正郗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沉香木扶手椅中,身着一袭墨青色锦袍。
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色泽温润的银狐毫,愈发衬得他面容清峻,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手中一封薄薄的信纸上,若有所思。
距他不远处,一位美妇人身着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广袖交领袄裙,外罩一件绒羽压边的雪青色比甲。
云鬓轻绾,斜簪一支玉蝶赶梅步摇,气质温婉如水,静坐于铺着软缎的绣墩上,正是其妻孟舒娴。
只是此时孟舒娴那纤长的手指正轻轻地绞着一方绣帕,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忧色。
信封上的灵光缓缓黯去。
林正郗将信纸轻轻置于手边的灵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淡淡的轻叹:
“清鹤那孩子,还是去闭关了。”
孟舒娴闻言,原本娴静的面容倏地抬起,柳眉微蹙,焦虑之色再难掩饰:
“这孩子……如此大事,也不先来信与我们细细分说,求得长辈护持或是建言也好,怎就这般自顾自地……”
林正郗抬手,虚虚按了按,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族长既已点头,允他闭关,便证明清鹤自身积累已足,心性亦堪破境,强压未必是好事,如今,唯有信他。”
孟舒娴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舐犊之情难以自抑,眉间忧色未散,低声道:
“理是这般理……可寻遍鄞州,也未能寻得一头以『绛雪霖』成道的筑基妖兽。
前些年送去的那壶地心寒髓虽也是极好的宝药,可终究不如以同源仙基炼制的筑基丹那般完美契合,我总怕差了那么一丝关窍……”
“舒娴。”
林正郗唤了她一声,声音温和有力:
“你我都从练气一路走来,当知筑基一关,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外物固重要,然根本仍在己身,清鹤天赋远胜你我当年,心志更是坚毅,你我当初尚能成功,对他更应有信心才是。”
他似是想到什么,脸上转而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倒是清昼那孩子,不声不响,竟已筑基功成,出关理事了,速度比清鹤还要快上一筹。
先前我还总忧虑这一辈只清鹤一人独秀,难免孤木难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家中后继有人,是大幸事。”
提及林清昼,孟舒娴面色稍霁,思忖片刻道:
“林清昼?便是鹤儿信中常提及的那位族兄吧。
虽未曾得见,但观经年来鹤儿信中说述,那位侄儿倒像是位性子沉稳之人,丹道天赋尤为了得,对鹤儿也多有看顾,确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毕竟身在鄞州,天高路远,许多事照应不及,鹤儿能有这样一位兄长在族中相互扶持,我也能安心不少。
这份贺礼须得好好准备一份,稍后我便去库房挑选。”
林正郗颔首:
“合该如此,那孩子修的是青阳之道,与鄞州苦寒之地所产的灵物属性大多相克,合适的不多。
你多费心,仔细斟酌,务必选一份既显心意,又于他修行切实有益的。
不过这些皆是细务,眼下另有一事,更需即刻应对……”
他语气微沉:
“凤仪宫那边的使者,昨日又递了话来。”
孟舒娴闻言,自然明白是何事,面上顿显几分无奈与头疼,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冰凤一族的遗孤……说得轻巧,只道其宫中灵宝感应,天机显示那后裔会出现在鄞州地界。
可鄞州疆域何其辽阔,山峦叠嶂,秘境隐匿,既无具体方位,又无具体时间。
这茫茫人海,冰雪覆地,却要我们去何处寻一个不知是否已然转世,甚至不知是否已出生的遗孤?”
林正郗亦是摇头苦笑:“凤仪宫势大,又与我家算是世交,其意不可轻拂。
尽力配合搜寻吧,这等涉及金丹血脉之事,若真到了出世之时,天地必有异象显化。
我们也唯有先应付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了。”
孟舒娴低声一叹,终是点了点头,起身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向阁外,准备去库房为那位未曾谋面却已筑基的族侄挑选贺礼。
窗外风雪依旧,暖阁内只余下林正郗一人,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已无光华的信封之上,提起豪素,斟酌着回信。
………………
邱州,贺家内宅深处。
窗外冷风呜咽,更衬得室内死寂如墓。
灯烛昏黄,曳出的光影在贺九龄沟壑纵横的脸上颤抖,映得他双目赤红,几乎迸出血来。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眼前青年的衣襟,手背上青筋虬结,呼吸粗重得骇人:
“你……再说一遍?孤览他……当真投了妖域?!这消息从何而来?一字不许漏!”
那青年被他勒得面色发紫,喉间咯咯作响,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是、是安靳东安大人亲口所言……晚辈,晚辈也不敢信……可安大人言之凿凿,说叔父他……”
话未说完,贺九龄猛地撒手,力道之大,让那青年踉跄着连退几步,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