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那五百里水域战场之中，血污几乎染遍江河。
残破的兵甲与难以辨认的残肢断臂随波浮沉，诉说着方才一战的惨烈。
虽黎泾麾下水府府兵在数量上远超四大洞天弟子，但一方是初立水府，麾下多是凭先天术法、蛮横妖躯厮杀的精怪，另一方却是传承悠久的洞天精锐，训练有素，更有阵法依仗。
此刻望去，虽水府妖兵攻势如潮，前仆后继，但人族战线除少数几处因磐石等悍将冲击而略显凌乱外。
其四座阵法笼罩的核心区域，依旧固若金汤，灵光流转间，将一波波冲击消弭于无形。
“那四座阵法乃是出自对方筑基长老之手，虽限于赌约，只得二境威能，但其布设精妙，灵光圆润浑然一体，非蛮力可速破。”
覆海君神识扫过战场，一眼便看出关键，沉声道，“观其阵势流转，若无复数通智精怪不计代价，集中冲击一点，恐怕难撼其分毫。”
黎泾闻言，双眼微凝，心中却是无奈。
若青冥州这些人晚上数月乃至一两年再来，他或可向乌松子道友请教阵法之道，寻得破解之法。
可惜，据鹤玉所言，其返回苍玉山福地时并未遇见乌松子，仅能留下讯息。
如今也只能寄望于乌松子早日见到传讯，赶来相助。
“如此一来，纵使我麾下儿郎不畏生死，奋力冲杀，也难破此龟壳之阵，徒增伤亡……”
黎泾心中暗叹，回想起经营沉沙河水府至今之不易，这些府兵皆是水府根基所在。
念及至此，他当即开口道：“既然单凭我水府之力难以速破此阵，而两位道友麾下精锐尚需隐匿作为后手，不若便以此战作为练兵之机，暂缓强攻，避免无谓折损潜力子弟。两位道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覆海君与鹤玉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他们皆是统御一方多年的妖将，深知培养精锐之艰难。
若对方是堂堂正正摆开阵势厮杀倒也罢了，如今倚仗高阶修士所赐阵法固守，己方空有数量优势却难以发挥，这般消耗下去，即便最终能拼光对方那千余弟子，沉沙河水府也必元气大伤，实属不智。
更何况，赌斗期限有一月之久，星朔子拖延待援的心思，他们又如何看不穿。
“青鳞道友所言有理。此赌斗胜在一月光景之终局，而非一时之得失。便容他召来援军又如何？届时堂堂正正一战，胜负自分。”
覆海君先是赞同，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锐光闪现，“然，若仅止于练兵，未免过于被动。待明日，可由我麾下部分精锐混入阵中，再度发起强攻，倒要看看，他们这阵法能否顶得住真正的百战之师！若能一鼓作气冲垮其阵，提前结束这赌斗，岂不更好？”
鹤玉立刻接话：“覆海君所言极是。既然要施压，我麾下部分儿郎亦当一同出动，两相合力，或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毕其功于一役！”
而他们两者皆未言之全力出击，便是在考虑对方兴许也如他们一般藏匿有所后手。
底牌若是齐出还不能取胜，届时定然会陷入非常被动之局面。
正因如此，覆海君与鹤玉君便打算先派出部分麾下精锐府兵作为先锋来探一探那青冥州筑基修士后手。
若是能探出对方除去援军后手，便是大功一件。
此番既能探知对方底牌，又能迷惑对方，实乃一石二鸟之计也。
“便如两位道友所言行事！”
听得此言，黎泾又见二妖意见一致，当即点了点头，称赞道。
于是乎，三妖遂细细商议，定下了明日调派部分玄溟泽、玉冠谷精锐协同进攻，伺机破阵的方略。
就在此时！
远处天际，大日已然西沉。
最后一丝暖光为云霞镶上黯淡的金边，仿佛也厌倦了这河中的血腥，欲要隐去。
见那水域之中战场，无数府兵皆是气息萎靡，又被阵法限制，只能引颈受戮。
如此一来，攻势已是缓了不少，再冲杀下去，也不过只是引颈受戮。
“鸣金收兵！”
念及至此，黎泾当即意念传下。
随即，在那水府大军后方，就有以皮革蒙制的巨大战鼓被力士以沉重骨锤擂响。
“咚！咚！咚！”
沉闷而宏大的鼓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传遍百里战场。
正嘶吼冲杀的妖兵们闻声，虽多数眼中仍闪烁着嗜血的凶光，妖躯因杀戮而兴奋颤抖，但也开始在各自头目的呼喝带领下，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般，缓缓向后撤离。
而那磐石、爪、漩、铁夹等先锋将领与诸多通智境头目则主动断后，它们妖气勃发，死死盯着对面的人族阵线，防备可能的追击。
对面人族阵中，见得妖兵退去，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弛。
“苍玉山精怪退走了！”
“我等守下了此处战线！”……
一些还有余力的弟子纷纷高呼起来。
至于更多的弟子已然脱力，瘫倒在泥泞的河滩或冰冷的浅水中，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欠奉。
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
有的面露劫后余生的茫然，望着身旁同门的尸首，眼神空洞。
亦有杀红了眼的，兀自战意沸腾，嘶吼着想要追击，却被凌昊、苏婉等练气弟子厉声喝止：“穷寇莫追！巩固阵型，救治伤员！”
……
残阳的余晖无力地洒在这五百里战场之中，映照出满目疮痍。
河水不再澄澈，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像是被稀释后流动的血浆。
而那四处战场，沙洲、芦苇、乱石、崖壁之内随处可见这般场景：
诸般破碎的骨甲、断裂的兵刃、焦黑的灵植残骸，以及那些各有损失的尸身……
待到水府府兵退去。
两方各自召出气息尚好的小队前来打扫战场，偶有小股双方斥候小心翼翼地收敛同袍遗骸或探查对方动向，却都默契地没有再次爆发冲突，只是沉默而警惕地执行着这打扫战场的任务。
最终，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
水府大军如庞大的阴影，彻底融入了那沉沙河中游的阵地之内。
……
待黎泾、覆海君等妖回转水府阵地，主殿之内气氛凝重。
磐拖着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前来汇报战损，声音低沉：“禀府主，二位妖将，此战我军五千八百可战之兵，折损逾千，其中……包含巡水头目二十位。”
“粗略估算，人族低境弟子死伤当在两百之数，然因其戒备森严，无法近前详查，具体数目不明。”
听闻此报，众妖皆知。
此战虽看似激烈，水府占得上风，不断冲击。
但实则双方皆是元气大伤，而水府一方因个体素质与手段不及，损失更为惨重。
人族修士尚有丹药可快速恢复，而水府精怪大多只能依靠自身缓慢恢复，许多伤者短期内恐难再战。
黎泾沉默片刻，决然道：“传我命令，开启府库，支取一缕‘纯元精气’，融于此方水域，化作疗伤灵池，助众府兵恢复伤势！”
对寻常三境大妖而言，以那珍贵的纯元精气供养低境府兵疗伤，堪称奢侈。
但黎泾深知，这些忠诚悍勇的部属才是水府立足的根本，此刻绝非吝啬之时，故而毫不犹豫。
磐闻言，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
一缕精纯无比、蕴含勃勃生机的纯元精气被引入水府核心水域，缓缓散开。
霎时间！
清澈的河水泛起温润的灵光，浓郁的生命气息弥漫开来。
那些受伤的精怪府兵纷纷涌入这片区域，发出舒坦的低鸣嘶吼，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萎靡的气息也逐渐强盛起来。
妥善安排完疗伤事宜，并与覆海君、鹤玉最终敲定次日拂晓的进攻细节后，黎泾方才回到自己的静室之内。
不过他此番急切回到静室之内，却非是消解自身杂念、壮大霞光本源。
“望气之术，显！”
黎泾心念一动，法力催出，已是灵光聚于双眸，观望起自身那龙鱼运势起来。
所为不是他事，正是那于白日观望战场之时偶然触及得的运势玄妙之处、那庞然天门之中的五道光华，以及那展现于眼前真实无比的画卷！
……
黎泾静坐于静室蒲团之上，白日所见那浩瀚画卷中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玄元碧琼龙君’的伟岸身影、那冲天而起却又哀鸣破碎的运势金龙、毁天灭地的仙神交战、以及最后那道决绝的逃遁指令，还有那尾三境青鱼在茫茫群山中力竭殒命的悲凉……
心中杂念纷乱而起，随即又被那自行运转的‘玄晖角芽炼神术’引动角芽霞光，悄然消磨涤荡，化作滋养霞光本源的养料，使得灵台重现清明。
而于此时，黎泾凝神静气，自身意念已然缓缓探出，再次尝试触及那玄之又玄的自身龙鱼运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