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太清前辈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林清昼眉头微挑,看着面前的和尚。
“天觉……释修。”
他对自己会在西海被拦下丝毫不觉意外。
只是他原本以为,会来拦他的该是蚀月宗的魔修,却未曾想会是释修。
他神色淡淡,语气平和:
“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天觉双手合十,笑着拜了拜:
“自然是算到的。”
林清昼闻言,轻笑一声:
“你若是能算到我,如今便该是法相了。”
天觉闻言,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
“前辈说得是,贫僧确实算不到前辈的行踪,可贫僧算得到青丘山。”
他抬眸看向林清昼,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前辈既已去过青丘山数次,贫僧只需在此处等着,便总能等到前辈。”
林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释修寻人的方式五花八门,他也懒得计较。
起码在他看来,就算不用推算,能找到自己的方式也不少。
至少三涂山那道灵宝【青阳宝鉴】,便能准确感应到他的方位。
他看向天觉,纵然有地府作保,自己不便主动杀他。
但只要他敢率先出手……自己送他真灵死回释土,也无人能说什么。
天觉显然也知晓其中关窍。
此刻景曜星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却不急不躁,只轻轻挥了挥手。
刹那间,那巍峨金山之中,四道庞大的金身同时跃出!
为首一尊金身,四手四足,脖颈之上生着两面,一面呲牙咧嘴,怒目圆睁;一面哭泣悲哀,泪流满面。
两面都画着美妙繁复的纹路,金漆流转,四臂或持棒、或持棍、或持刀、或持剑,皆放着莹莹光彩。
金身之侧,跟着一尊罗汉。
那罗汉虎背熊腰,身披金灿灿的甲衣,面容端正沉凝,眉毛之下生着四只眼睛,此刻正炯炯地盯着林清昼,手中长棍斜指。
黑沉沉的太虚之中,又有金云呈祥,白雾缭绕。
一尊更为庞大的金身端坐云中,三头六臂,面孔众多,每一张脸上都金漆浮现,神情各异——有慈悲,有愤怒,有欢喜,有悲戚。梵音自金身口中阵阵传出,在太虚中回荡。
最后一尊怜愍缓缓睁开眼。
它面上三只眼睛,胸口上还生着两只手臂,此刻齐齐瞪圆,浮现出微微的怒色。
原本在空中摆着莲花状的手臂迅速放下,十指翻飞。
那四尊金身齐齐向前迈出一步,金光大盛,将这一方太虚照得通明。
林清昼静静看着四个和尚在那里结阵摆姿,也不打扰,只负手立于太虚之中。
“怜愍……四个。”
所谓怜愍,乃是今释一脉特有的产物。
释道之中,法师、摩诃分别对应着筑基与紫府。
按古释修的路子,要内修法术,明经求缘,一步步修持自身,积累功德,增广释土,方能成就。
可如今的释修,和仙修的紫府金丹道一般,走了捷径。
法师不修法,而是去拜摩诃法相,日日口诵其名,借用神通,又共用金性打造巨像,借以修炼。
这般修行,进境极快,实力也颇为强横,可终究是借来的东西。
此道不自修,结果便成就了这不伦不类的怜愍,没了本该修出的神通,只能借用摩诃的神通。
面对筑基自是一击即溃,但面对真正的紫府修士,也弱了不止一筹。
反而是这些摩诃,少了天道制约,一世又一世随意转生。
原本是九死一生的事,如今却成了稳稳当当的路子,比紫府修士还要自在几分。
像是面前的这位天觉,年岁不大,比林清昼还要小些,如今却已是三世摩诃。
但筑基一级,因是借来摩诃法力,法师便尤为神异。
迷心、收纳、术算,无一不能。
僧兵、佃户被迷了心智,受控于法师,怜愍、法师又受控于摩诃。
偌大的极乐天,夙兴夜寐,亿万百姓竟然没有一人迥异、一句悲哭、一声异议。
上头法师一句,下头欣喜从命。
杀人有理,食人行善。
老人排着队,争先恐后入腹,小儿只希望快快长大,好登极乐。
紫府金丹道和服气养性道固然有差异,但个人修个人的仙。
服气养性道固然看不起紫府金丹道,却也不至于打起来。
可释修不同。
古释一脉与今释一脉,理念上的差距几乎不可调和。
一如释祖曾自言,要成就大同,叫世间无恶无悲,无杀无争。
如今极乐天内的百姓,无一日不喜,无一日不乐,却显然已然扭曲了释文经典。
故而释修内斗极为厉害,海内将近千年未曾见过释修的影子。
此刻,这四个怜愍在他面前结阵,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天觉见他神色淡然,既不惊惶,也不出手,心中反倒有些拿不准。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前辈果然沉得住气。”
林清昼闻言,终于将目光从那些金身上收回,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太虚之中金光骤暗!
那铺天盖地的金海、巍峨耸立的莲台、宝相庄严的金身,尽数被一道更为浩瀚的光辉所覆盖。
自林清昼周身升腾而起的青光,如东方初升的朝阳,煌煌赫赫,不可逼视。
青光所至,金海如冰雪消融,莲台如沙塔崩塌,那四尊怜愍金身周身流转的金光,竟如同遇上了天敌,瞬息间被压制得黯淡无光。
那虎背熊腰的怜愍面色骤变。
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周身金莲急速旋转,试图稳住局势。
可那青光却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任他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抵挡分毫。
怜愍怒吼一声,身上金灿灿的甲衣骤然绽开无数裂痕!
他眉毛之下的四只眼睛瞪得滚圆,却看不清那青光之中究竟是何景象,只觉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动弹不得。
手中那根镔铁长棍,金光骤失,瞬息间被染成一片青翠。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什么。
可话音未落——
青光大盛!
那光芒自他身躯之中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映得通透如琉璃。
他身上那繁复的纹路、金漆涂就的金身、狰狞的面容,尽数被这净世之光涤荡一空。
下一刻,他的身躯开始消融。
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青色的光尘,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太虚之中。
不过瞬息之间,待到青光骤然散去,太虚复归清明,剩下三位怜愍恢复视线,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身侧,那原本站立着怜愍罗汉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几点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色光尘,在幽暗中闪烁片刻,随即归于虚无。
满天甘露,如雨飘落。
那甘露细密轻柔,自虚无中凭空而生,带着淡淡的清芬,落在太虚之中,落在金山残迹之上,自三目怜愍苍白的面容旁滑落。
紧接着,无数粉色的花瓣自虚空中涌现,纷纷扬扬,如雪如絮,洒满这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