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真人与云衡门的新晋真人许安乐一般姓许,俗名许怀瑾,并不姓木,许氏曾是木氏那位真人的妻族。
而自真人陨落之后,木氏与许氏相互扶持,共渡难关,数百年来早已亲如一家。
云衡门虽以云衡真人为首,但门中弟子,多是木、许两家的后裔。
而她况菱,便是出自木氏嫡系,自幼在云衡门修行,一路走到今日。
青木之道,她修行了数百年,自问对这其中的门道,已是了然于心。
可此刻,看着涂山慕乔周身那澄澈清冽的净世之意,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动容。
这狐女,修行的年头只怕比她短得多,可那净世之意,却已有了几分圆融之象。
她正想着,却见那狐女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云雾,与她遥遥相对。
下一刻,涂山慕乔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她身前数丈之处。
“可是云衡门的况菱真人?”
涂山慕乔盈盈一福,声音柔和:
“妾身涂山慕乔,久闻真人道法精深,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况菱真人微微一愣,旋即还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涂山氏远在江北,慕乔道友不远万里前来道贺,这份诚意,当真令人动容。”
涂山慕乔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笑道:
“况菱道友误会了,妾身并非远道而来。”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况菱真人,目光坦然:
“妾身已选择追随大真人,早已随大真人来了沂州,如今便在青木郡的幽谷之中修行。”
况菱真人闻言,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她方才便注意到,这法会之中,有两只狐属的紫府修士在忙前忙后,接待宾客、引导往来,一副主家的作派。
她当时只以为是林氏请来的客卿,却未曾想,竟是已经选择追随。
这……
她心中念头急转。
狐属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如今涂山氏竟举族投靠林氏,甚至连紫府真人都亲自前来侍奉……
这份诚意,这份决断,着实令人意外。
可这等关乎道途的大事,各人自有权衡,她也不便置喙。
况菱真人收敛心神,正色道:
“原来如此。”
她看着涂山慕乔:
“那慕乔道友找我,是为何事?”
涂山慕乔闻言,咬了咬嘴唇。
她微微上前半步,目光诚恳:
“妾身方才见况菱道友周身气息,与妾身所修之法同出一源,皆为『净世莲』,故而冒昧前来,想向道友讨教一二。”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谦和:
“妾身虽修行青木多年,但毕竟出身妖属,于道法精微之处,常有不解。今日既是紫府法会,听闻本为中原修士交流论道之所,妾身斗胆,想请道友指点迷津。”
况菱真人闻言,不由一怔。
紫府法会。
这四个字,她听了数百年。
可这几百年来,她参加的紫府法会,哪一次不是应酬?
各家真人齐聚一堂,饮酒论道是假,探听虚实是真,寒暄客套是表,暗中较劲是里。
真正交流道法、切磋精义的场景,早已是千年前的旧事。
她修行至今,参加的紫府法会不下十次,可真正与人论道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此刻……一个出身妖属的狐女,却要与她论道。
况菱真人看着涂山慕乔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诚恳与期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况菱真人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既如此……”
她抬眸看向涂山慕乔,目光温和,语气郑重:
“道友尽管问便是。”
涂山慕乔轻声道:
“青帝净世,涤荡牝水,斩落艮土,辰土因此而生。可妾身常思,净世之意,究竟在于'净',还是在于'世'?“
况菱真人闻言,沉吟片刻,抬手虚引,一道净世莲的虚影便在二人之间缓缓绽放。
那莲影初时不过拳头大小,却层层舒展,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辉,中心处隐约可见一点浑黄,正是辰土之象。
“慕乔道友问得好。“
况菱真人凝视着那朵莲影,声音低沉:
“古来青木修士,多以为净世在于涤秽,以青阳普照,令万物生发而不染浊气。
我亦曾这般以为,可昔年与太清真人讨教,细究青帝旧事,却另有深意。“
她指尖轻点,莲影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画面,那是万古之前的景象。
天地魔气弥漫,牝水泛滥,艮土壅塞,阴阳二气纠缠不清,世间万物皆在混沌中挣扎。
忽有一株青木自东方升起,根须扎入牝水深处,枝干穿透艮土重围,枝叶舒展之间,涤尽浑浊,辟出清明。
况菱真人缓缓道:
“太清真人曾言,艮土为山,为止,为万物之终局;而辰土为匮、为穷途,却也是万物终结之后的新生之所。
青帝斩落艮土,乃是破其壅塞之态;涤荡牝水,则是导其泛滥之势。
牝水艮土既去,辰土乃生。这辰土,既非纯阴之牝,亦非纯阳之艮,而是阴阳调和、万物可居之新土。“
涂山慕乔若有所思,粉色狐耳轻轻颤动:
“道友是说……净世之意,实则是一种重塑秩序之力?“
“正是。“
况菱真人自己也在思考。
“净世之世,在于牝水当流则流,艮土当止则止,阴阳各得其所,万物各安其分。
这便是大真人所言的『净世莲』,世间万物,各居其位,各循其道。“
涂山慕乔垂眸沉思,那粉色的蓬松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显然心绪有所触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明悟:
“多谢道友指点。”
况菱真人摇了摇头:
“道友不必妄自菲薄,青木之道,本就是由净入世、由表及里,先有涤秽之能,方有安居之功。“
涂山慕乔微微颔首,却又问道:
“听闻贵族那位真人乃是以『催青律』证道,成道之时有青光垂天、律令自鸣、箫乐和春之象,想来在音律一道上必然过人。“
况菱真人闻言笑道:
“涂山氏曾为太簇真君拥趸,应当比我更清楚音律与青木之间的渊源。“
涂山慕乔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道友有所不知,妾身也曾想过将『催青律』作为第二道神通修行。
可自太簇真君隐退之后,涂山氏失落了不少音律传承,可我总想着,若能补上这一道,或许能让道途更圆满些。
只是……屡屡尝试,屡屡失败,那律令之音,总与我隔着一层,仿佛天生便不通此道。“
况菱真人看着她,这狐女天资过人,心性也沉静,可在音律一途上,怕是当真差了那么几分灵性。
她略作沉吟,温声道:
“『催青律』虽是青木如今的正朔神通,可其对音律天赋的要求极高。
你既有『净世莲』在身,不妨将第二道神通定为『抱节枝』。
此道虽不如『催青律』玄妙,却胜在稳扎稳打,与『净世莲』一刚一柔、一显一隐,配合起来反倒相得益彰。“
涂山慕乔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涂山氏曾为太簇真君效力数千年,音律之道本该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昔年涂山青阮以乐器为名,便是因在音律之上极具天赋,不逊色于人族乐修。
怎么到了她这里,便成了难以修成的门槛……
况菱真人见她沉默,也不再多劝。
她端起案上的玉杯,抿了一口灵酒,目光落在那满湖的荷灯之上。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依照你所见……那位太清真人如何?“
涂山慕乔显然未曾想到对方会忽然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大真人……自然是极好的。“
此言一出,周遭气氛微微一滞。
紫府法会之上,二人论道并未刻意收敛言语,周身早有青莲缓落、白光普照之象,诸多在座的真人虽各居其位,却也都分了一丝神识留意着这边。
况菱真人微微一怔,显然也未曾料到对方会这般直白地回答。
她抬手虚引,一道朦胧的白光将二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神通屏障之内,况菱真人看向涂山慕乔,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我所问的……是你见如今气象,大真人可有几分功成之机?“
涂山慕乔眉头微蹙,抬眸正色看向况菱真人。
“道友有些越界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清冷,那粉色的狐耳微微向后压了压。
况菱真人见她这般神情,微微一怔,旋即轻叹一声。
她抬手将神通屏障撤去,面上浮现出几分歉意:
“是我冒犯了。“
涂山慕乔看着她真诚的神色,又想起方才对方指点道法时的耐心,心中那点不悦便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也缓和下来:
“道友言重了,只是这等事……妾身不便多言,还望道友见谅。“
况菱真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端起玉杯,朝涂山慕乔微微示意,算是化解了方才那点尴尬。
涂山慕乔亦端起杯盏,浅浅抿了一口。她抬眸望向云端之下那片灯火璀璨的碧波湖,心中却有些飘忽。
况菱真人方才那话,虽是冒昧,却也让她忍不住去想——大真人的求金之路,究竟有几分把握?
她想起那日初见林清昼时的情景,那道青色身影立于太虚之中,周身青阳辉光流转,煌煌如日。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和却疏离,仿佛帝王隔着无尽岁月望向一个注定要归附的臣属。
那时的她,心中尚存几分悲凉与不甘。
可如今,在幽谷中修行数月,每日沐浴在那青阳永昼的辉光之下,感受着那日益浩瀚、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青阳命数,她心中的坚冰早已悄然消融。
她甚至隐隐觉得,能够追随这般人物,或许并非牺牲,而是一种难得的机缘。
况菱真人放下玉杯,目光落在那满湖灯火之上,心中却暗自思忖。
她方才那一番话,虽是试探,却也有几分真心。
涂山慕乔的回答,也让她看清了这狐女的立场。
不是敷衍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归附。
她心中自然也在斟酌。
如今『青木』一道失位已久,可自林清昼横空出世,短短数十年间,这门近乎凋零的道统,竟隐隐有了复苏之兆。
青丘氏举族来投,涂山氏紫府亲至,甚至连凤仪宫都遣了纯血青鸾前来……
这般气象,在她看来,难保不是新主将成之兆。
只是……
况菱真人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氏还有那位天禄真人在。
瑞炁与后土之间那层深刻关联,她并非不知。
林修容的出身,注定了他的道途不会太平顺。
而地府与天庭之间的暗流涌动,如今虽未浮出水面,可谁又能保证将来不会牵连到林氏?
她与林氏的关系一向不错,从林曦和那辈起,便常有往来。
若林清昼当真能证道金丹,她自然愿意更进一步。
只是眼下局势未明,大真人也未曾发话,她也不好轻易给出倾向。
虽说雪中送炭更能被人记在心中……但还需得再观望些时日。
况菱真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