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昏暝无昼夜,天穹如浸墨的旧帛,沉沉压在山骨之上。
不见日月星辰,唯有点点幽绿色的鬼火漂浮在浑浊的空气中,时明时灭。
远处传来断续的呜咽风声,如泣如诉,穿行在终年不散的灰雾里。
偶尔有形态模糊的影绰之物在雾中缓缓飘过,无足无首,仅余一团扭曲轮廓。
此地无有生机,唯有沉滞的阴气与轮回未尽的执念交织弥漫,吸一口气,肺腑间都似结了层薄霜。
一座简陋的石屋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芜的焦土之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石屋周围数丈,焦黑板结的土地竟被硬生生侵染出一片异样的生机。
茸茸的淡金色细草破土而出,草叶宽短,脉络间流淌着霞光,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祥和气息,正是瑞炁滋养下诞生的福缘草。
草间还点缀着几株矮小的灌木,枝头挂着玉白色的小花,形似如意,幽香暗浮。
石屋门窗紧闭,内里一烛光点亮。
林绵晋盘膝坐在仅有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
他手持一把紫砂小壶,壶嘴正倾出一线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面前两只白瓷杯中,水汽氤氲,带着一丝阳世草木的清气,在这阴浊之地显得尤为珍贵。
他来到此地已有将近三年,却依旧不急不躁,每日便在石屋中静坐修行,参悟神通,偶尔烹一壶自阳世带来的灵茶,细细品酌,仿佛此地不是幽冥鬼域,而是某处清修别院。
屋外那片被他神通侵染而生的福草瑞枝,便是这三年来心绪沉淀、道境微露的证明。
“吱——”
一声轻微的推门声响起,却不是木门被推开,而是屋内阴影处自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玄衣银纹,面色苍白,双眸幽深,正是范薨。
林绵晋似有所觉,缓缓回过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放下茶壶,苍声笑道:
“范道友来了,倒是赶巧,老夫这壶阳和春芽刚沏到第二道,滋味正醇,不妨共饮一杯。”
范薨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却整洁的陈设,又掠过窗外那片格格不入的福瑞草地,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他看向林绵晋,声音平静无波:
“有劳林前辈久候,大人如今已得闲暇,命我前来,引前辈前往一见。”
林绵晋闻言,神态依旧。
他轻轻将手中茶杯放下,拂过杯沿,似在感受那最后的余温。
随后起身,开始收拾茶具。
紫砂壶用软布拭净,余水倾倒于屋角一株福草根下,两只白瓷杯以清水涮过,倒扣于矮几,蒲团摆正,矮几归位……
不过片刻功夫,石屋内便恢复了他初来时的模样,整洁简单,再无半分多余痕迹。
而后他才转向范薨,苍声道:
“有劳道友引路。”
范薨静立一旁,将他这番举动尽收眼底,漆黑眼眸中依旧毫无情绪,只转身向外行去,留下一句:
“随我来。”
林绵晋也不多言,振了振身上那件墨色大氅,迈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出了这处偏僻的暂居之地。
外间灰雾涌动,鬼火明灭,隐约可见远处有巍峨城关轮廓,门阙森然,上有古篆铭文,阴气缭绕,正是鬼门关。
但他们并未向城关去,而是折而向西。
脚下荒土渐变为一种坚硬的青黑色石板路,蜿蜒深入更浓的浊雾之中。
约莫西行数百里,前方出现一座长桥。
桥下无波,惟见绛莎如霞,铺水十丈。
沙中隐现星屑,每被阴风拂动,则飞起作小灯,百千万点,照人面而不见血痕。
范薨步履不停,口中淡淡道:
“此桥名【清微】,桥下砂土,土人称之为‘慧炬’。”
林绵晋微微颔首,随他踏上桥面。
足下桥面凉意透骨,宛如踏雪。
桥身颇长,步步拾级而上,阶梯亦是以同类青珉石铺就。
行至桥中,忽闻松风之声自脚下石板缝隙中生出,琅琅作响。
原是这桥身之下,地脉中空,形成无数孔洞,幽冥之风穿行其间,激荡回响,化作这金石之音。
过桥之后,地势渐高,行不百步,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上摩玄雾,下削成壁,壁皆生碧藓,厚寸许,夜来能吐冷光,照径如新月。
两崖之间,天然形成一道门户般的阙口,阙口上方悬有一方石匾,上书两个大字——【赏善】。
字迹铁钩银画,锋芒内敛,以夜光砂填充笔画,望之如同将一段微缩的星河倒悬于此,光华流转,自生庄严。
门左右不列斧钺,惟植瑞木两株。
左株枝叶扶疏,树皮温润如玉,叶呈椭圆,微微内卷,名曰【交让】;右株挺拔秀颀,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银毫,名曰【忘忧】。”
枝柯相交,叶生七棱,风至则互击成音,宛如云璈仙乐,闻之令人神魂宁静,杂念顿消。
范薨在此略顿脚步,侧身道:
“此地便是赏善司,入门需静心,林前辈请。”
林绵晋深吸一口此地清冽之气,只觉三年积郁的阴浊感都为之一清,心中暗赞地府之玄奇,表面却只平静点头,随范薨迈过阙口。
入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庭院,目测约有十亩见方。
皆以琉璃为砖,下隐水纹,步步生澜。
庭中无日而光不灭,仰见云气作穹盖,色若鸦青。
范薨行走在这光怪陆离的庭院中,终于再次开口:
“此庭之光,乃随人心念善业而映彩,忠者现赤芒,孝者现白光,廉者现碧辉,和者现黄霞……各依其生前德行,光色交织,常如虹霓铺地,斑斓耀目。”
他看向庭心,“不过,寻常善魂至此,多是单色微光罢了。”
林绵晋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庭心矗立着一座石碑,高约丈二,碑面光洁平整,唯有一个巨大的古体【善】字,深刻其中。
范薨继续解释道:
“每有善魂经此碑前,碑内便会自生灵应,生出一支玉筍,随其善业深浅,玉筍节节抽长。
若善功圆满,玉筍可至九节,届时顶端开花,形如如意,香气弥漫半里。
花谢之后,结出金实,坠地化为朱绂,即授善魂之徽也。”
林绵晋听得入神,心中却也不免泛起一丝古怪。
如今之世,生魂入地府轮回之说早已式微,筑基之下,不见魂魄。
唯有紫府修士,真灵凝实,方有一线机会于道消之际保得一点灵光不昧,或可寄托金性、灵物,寻求转世重修之机。
这赏善司的诸多布置,也不知道多久未曾动用过,却依旧完善如初。
他不由轻声道:
“倒是新奇。”
范薨似乎听出了他言下之意,但并未接话,只引着他继续向庭院深处走去。
庭北另有一殿堂,三楹五架,不施丹雘,惟以白檀为柱,柱上雕作飞仙,手执经卷,卷皆空无一字。
二人步入殿中,范薨不知为何,自从入了此地,话便多了起来。
每至一处新地,都一一介绍:
“此为正堂,若有善魂功德足堪升阶,引至此地,则那无字经卷之上,便会自然显现其生前不为人知的阴德善举。”
他指向堂上主案:
“此地为赏善之所,故案前不列刑杖枷锁,只置玉简一束。每简长约五寸,上刻周天星辰斗数,星辰方位随观者心念而动,斗柄所指,即预示该魂来世福报所钟之方位、机缘。”
林绵晋目光扫过那些玉简,看似平平无奇,却皆为瑞炁灵器。
于是苍声道:
“赏罚分明,导人向善,地府法度,果然玄妙深微。”
范薨不置可否,引着他穿过正堂,向后行去。
堂后别有洞天,是一处精巧的曲尺回廊,连接着一座独立的阁楼。
阁楼以香楠木搭建,尚未近前,已闻到清芬馥郁,如兰似麝,沁人心脾。
“此阁名【延庥】。”范薨在阁前驻足。
“凡三世行善而不求名利回报者,经核定后,可入此阁暂歇,静待福缘。”
他推门而入,阁内陈设清雅,中堂悬有一面铜镜,镜背铭刻【业镜】二字,镜面却光华内敛,并不照人。
“此镜不映罪愆,专照善行,魂立镜前,镜中自会重演其生前旧事。
或赈饥、或拯溺、或完骨、或葬枯,镜中皆重演一遍,魂自观之,心喜则镜生暖光,光凝成华盖,覆于顶上,随其步趋而行,寸步不离,即所谓【荫德随身】也。”
阁外另有一方小池,约半亩大小,池水色泽如同初春竹叶,青翠欲滴。
范薨走到池边,随手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水中,那石子竟不沉底,反而漂浮在水面之上。
“池名【涤尘】,水通九幽寒泉,冰冷彻骨,善魂掬饮一口,生平劳倦烦忧顿消,心境澄明如被皓月洗过,口中留有余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