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一月已逝。
林清昼沉浸于丹道典籍与炼制兽丹的玄妙中,未觉光阴流转。
直至一道温和却蕴含岁月沉淀的气息悄然降临福地,才将他从那种物我两忘的境地中轻轻唤醒。
他抬眸,只见林绵晋不知何时已立于灵泉之畔,身形依旧瘦小,气息却与这整片祥瑞福地融为一体,温和而深不可测。
林清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晚辈见过老大人。”
林绵晋笑着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林清昼,声音慈祥而舒缓:
“上次便同你说过,见我不必拘礼。说来,老朽还未曾好好谢过你这几年的奔波劳碌。”
他目光温润,看向林清昼,带着关怀与慨叹:
“待再过几年,无论事成与不成,老夫都会为你备下一份厚礼,想来……应不会让你失望。”
林清昼神色恳切,微微垂首道:“老大人言重了。
此乃晚辈分内之责,能为家族略尽绵薄,已是幸事,岂敢妄谈酬劳厚薄?但求无愧于心,于愿足矣。”
林绵晋闻言,也不去反驳,只是含笑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正蜷缩在祥云瑞草中酣睡的云缕金睛獬。
小兽呼吸均匀,周身淡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然散发着令人心安神宁的祥和气息。
他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和,问题却直指本源:
“清昼,你这些年接触不少身负命数之人,近来又常伴瑞兽,感悟这福地间沛然的祥瑞之机,在你看来……究竟何为运?”
林清昼神色一正,知晓此问非同小可,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流淌的瑞霭、酣睡的瑞兽,以及这方自成天地的福地,缓声道:
“回老大人,晚辈浅见,运之一字,缥缈难测,却并非虚妄。
它如天地间无声流淌的长河,不见其形,却能载舟覆舟,如万物生长依赖的暖阳与雨露,不显其迹,却滋养枯荣。”
林清昼沉默片刻,继续道:
“晚辈以为,于修士而言,运是登临绝巅时一缕恰好拂过的清风,是闭关破境时心头一点不期而至的灵光,是绝险之地绝处逢生的一线微渺之机。
运非力可取,非智可谋,却冥冥中牵连着因果,映照着命理。
它绝非恒定不变之物,得运者,如顺水行舟,借天地之势,失运者,如逆风执炬,事倍而功半。
然运可借不可恃,可感不可囚。最终能行至何处,仍需看修士自身能否把握那冥冥中的契机,能否承载那汹涌而至的气数。”
言罢,他微微躬身:“此乃晚辈一点愚见,还请老大人指点。”
林绵晋静静听着,浑浊却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他并未直接评价,只是轻轻颔首:
“顺水行舟,逆风执炬……说得真切。”
林绵晋抬头望向那片霞光弥漫的天际,他那枯瘦的身影在漫天流霞的映照下,竟显得异常神圣伟岸,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林清昼道:
“老夫四百年来,谨遵大父教诲,以残躯为契,缚一族之运,却也深知行运必有终时,故而夕惕朝乾,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清昼身上,眼中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平静与决意。
“八年……”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千钧之重:
“最多再等八年,彼时,无论成住坏空,皆成定局,而老夫……也足以解脱了。”
一抹深沉的怀念之色,浮现在他苍老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