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笙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清昼略一沉吟,又开口问道:
“听师长所言,万壑妖域似是贵族的辖区?”
羽笙真人闻言,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故人所托,假借宫内名声行些方便罢了。”
她抬眸看向林清昼:
“怎么,道友对司天一道也有兴趣?”
林清昼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连忙摇头:
“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
司天一道有拨弄局势、调和礼序之能,其中计算繁复、推演精微,远非晚辈所能为,前辈高看我了。”
羽笙真人闻言,倒也未再追问。
她只淡淡道:
“青帝制礼,故天有四时。”
她看向林清昼,凤眸中似有深意:
“如今礼制虽归属正炁,但依照贵族家规,本就有‘承正清修’之号,立为字辈。如今择一晚辈研习司天,正得其时。”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贵族家风清正,想来能驭司天。”
林清昼闻言,深深看了羽笙真人一眼。
他自然听得懂,凤仪宫希望林氏出一位修行司天一道的晚辈。
至于为何……
他心中念头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应下。
“晚辈明白了。”
他抬眸,对上那双沉静的凤眸:
“若下一代子弟中有适合修行司天一道的孩子,族中会教导他修行。”
羽笙真人闻言,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道友若无『司天』一脉的功法,可遣款冬真人来林中取。”
林清昼不再多言,只郑重拱手:
“谢过前辈,今日多有叨扰,晚辈告辞。”
羽笙真人微微颔首,并未挽留。
林清昼周身青辉流转,身形渐淡,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没入太虚深处。
桐仪林中,万木肃立,清风依旧。
羽笙真人独立于那株老青梧之下,仰首望着那道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凤眸幽深,久久不语。
过了片刻,一阵极轻极淡的寒香,悄然漫开。
那香气清冽如冰,却又带着几分沉郁的苦意,仿佛深秋时节,大雁南飞时翅尖沾染的霜华。
羽笙真人身侧,少阴之光无声汇聚。
光晕如月华凝露,流转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自太虚中缓步踏出。
那是一名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身量不高,生得极清瘦,一袭灰色长裙,裙摆有细密的银灰羽纹,行走间如流云拂水。
她的面容称不上美,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清寂。
眉眼轮廓极淡,淡得像远山的雾、将融未融的雪,鼻梁秀挺,唇色极浅。
她周身萦绕着少阴辉光,清冷孤寂,却还尚未完全内敛,显然是神通初成,境界未稳。
少女静静立在羽笙真人身侧,银灰色的眼眸望向太虚那道已不可见的青色遁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大人莫非不看好太清真人?晚辈远远望着,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青阳命数,大人一向操持木德复兴,怎会放过这么一个苗子?何况他还是赤寰宗的人,与宫内渊源颇深……”
她看向羽笙真人,带着几分困惑:
“一道功法,未免小气……若是引他不满,岂不是得不偿失?”
羽笙真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她望着林清昼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
“纵然他日后成道,也不敢无故开罪凤仪宫,何况是如今。”
“我们不阻他道途,又给予援手,他便应当感念。”
话虽如此,羽笙真人自己也觉得,此番资助确实称不上丰厚。
但大人的决定,岂是她能置喙的?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缓缓道:
“可惜是青木……”
“若是其余六木,会好上许多。”
她抬眸,凤眸中带着几分复杂:
“当年林栖梧若不出事,大人也是愿意相助的。”
少女闻言,银灰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羽笙真人望着天边渐散的流云,声音低沉:
“青木此道……太过贪婪。”
“阴阳也要,生发也要,茂盛也要,音律也要。既要万物生发,又要沾染帝命。亦有净化之能……数不胜数。”
她摇了摇头:
“万灵朝贺,万木归宗……”
“也正因其道贪多,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意向一并吞并,故而难修,更难证得。自其诞生以来,只出得两位果位真君。”
她凤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若是土德也便罢了,木德本就不擅收归。
便是连群隼合归、兼容并蓄的集木,尚且没有这般多的意向。”
她看向少女,语气低沉:
“青木有这诸多象征,故而难行。”
少女静默聆听,并未插言。
羽笙真人摇了摇头。
“当年景和真君襄助太簇真君登临尊位,本是木德盛事。谁知太簇真君有了音律之征尚不满足,为求功绩,竟将明阳侵染了大半……”
她轻轻一叹:
“致使如今明阳、厥阴失衡,青木之道比起木德,反而更偏阴阳了。”
自那以后,青木的地位便尴尬了起来。
说是木德七道之一,可修行者寥寥,传承凋零。
便是偶有天资横溢之辈涉足此道,也大多在半途改弦更张,或困于紫府门槛,终生不得寸进。
谁知如今,竟不知从何处蹦出了一个林清昼。
羽笙真人望着虚空,凤眸幽深:
“我早问过大人,但也没个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只说……要看广寒宫的态度。”
少女闻言,银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凝。
广寒宫。
三阴道统,寒炁本源……
她没有问下去。
沉默良久,少女忽又开口:
“既如此,是否要将林音唤回?她毕竟还小,若日后牵扯过深,怕是难以脱身。”
羽笙真人沉默了片刻。
林音那孩子,她是知道的。
纯血青鸾,血脉尊贵,灵性天成。
若悉心栽培,将来必是桐仪一脉的中流砥柱。
可那孩子……
羽笙真人轻轻摇了摇头:
“放任她自己选择便是。”
有些事,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一位纯血青鸾,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流落山野,恰好被林氏子弟捡到,带入林氏族中……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恐怕是大人早早布下的局。
只是这类事,她虽隐约猜到几分,却难以宣之于口。
她只默默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肩头,语气转为温和:
“你神通初成,还是闭关稳固为上。”
她看着少女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香俱沉』是寒燥之道,正合你的性子,细细体悟,莫要辜负了大人的期许。”
少女闻言,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是……晚辈知道了。”
她见羽笙真人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周身少阴辉光流转,那纤细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为一道银灰色的流光,带着清冽的寒香,向桐仪林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