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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郜白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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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虚之中,玉华流淌,静谧无垠。

  曜安真人周身牡火流转,赤中透金的光晕映照着他肃穆的面容。

  林清昼静立一旁,随意一勾,便有一缕温煦朦胧的牡火自曜安真人身侧游离而出,落入他掌心。

  那火色不似离火炽烈,焰心朦胧如雾,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林清昼垂眸端详,细细体悟。

  牡火一道失位已久,纵然此道被誉为玄丹之父,但他身为丹师,平日接触也并不算多。

  其作为“父”的意向也常被历代帝君所侵占,故而愈发孱弱,日渐式微,在五火之中较为少见,仅在被纳入释土的『并火』之上。

  一如离火大多呈杏黄之色,偶有珍稀者、如南明离火一般显现纯白,牡火的色泽普遍偏向一种朦胧之态。

  其性平湿去雨,化寒为热,对渌、寒两道确有天然压制之效。

  赵珩以牡火求真火余位而陨落,观眼前曜安真人周身火相,他却似从中得了某种启发,火性愈发精纯,隐隐有返璞归真之象。

  林清昼细细观详体悟,能成就紫府,在这中原立足,果然有其出众之处。

  曜安真人见林清昼神态专注,手中那缕自家逸散的牡火被对方以神通拨弄、探究,心中虽有些许无奈,却也不敢多言。

  他轻咳一声,主动将话题引开:

  “大真人这位晚辈……从前似乎未曾见过,手段当真不凡,一身巫蛊之术出神入化,观其气象,竟不比藓畲贵裔着力培养的那几个孩子差。”

  林清昼闻言,抬眼一笑,掌心那缕牡火悄然散去,重归曜安真人周身光晕之中。

  “修韫这孩子,不过是在蛊术上有些野趣罢了,哪能与国师亲传相较,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藓畲本只是南疆一支寻常山越小族,因出了獠黎瘴这位四朝国师,自其突破大真人后权势愈重,护短之名传遍海内,连带着全族地位水涨船高,从蛮夷一跃而成贵裔。

  族中每有新生儿降世,獠黎瘴皆会遣使者赐福,若测得灵窍资质,更可能得他亲自点拨。

  这般护持之下,藓畲子弟在外行走,自然人人奉承,风头无两。

  传闻当年獠黎瘴自南疆僻壤一路北上,最终能在中原立足,乃至成为国师,背后亦有当时族中千百人众筹的资助与扶持。

  故而如今他位高权重,对族裔回护之心尤切,也在情理之中。

  獠黎瘴身为积年大真人,上巫一道本就有诸多延寿秘法、奇诡神通,可纵然如此,岁月终究难欺。

  他历经四朝,看着人间帝王更迭,看着中原势力起伏,寿元……怕是早已逼近紫府修士的理论极限,再怎么以秘术拖延,也到了必须考虑求金的关头。

  “国师似乎许久未见了,几次洞天秘境开启,亦不见其身影,不知如今在忙些什么。”

  名州与京州相邻,消息传递便捷,曜安真人对此倒也知晓几分。

  这并非什么绝密之事,曜安真人略一犹豫,便也叹道:

  “多半是在琮州那边……忙些鬼神之事。上巫一道,与魂魄牵连极深,自古便是幽冥禁脔,仅在浊炁之下。

  国师自觉证道无望,寿元又迫在眉睫,想来是动了心思,欲与阴司结个善缘,若能得授一席判官之位,便是再好不过。”

  『上巫』司掌魂魄沟通、祭祀通幽,正因其失位,当世鬼修近乎绝迹,此道向来被地府视为自留之地。

  便是与之同源的『下巫』,传闻亦是幽冥中那位大人物借着『上巫』果位而证出,意在补全轮回权柄。

  只要獠黎瘴不愿就此坐化,转而去谋求阴司职衔,倒是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所谓【判官】,赤寰宗典籍中亦有些许记载。

  金丹真君除却自身求证金位、合道天地之外,尚有另一类玄妙法门。

  最初乃古时神道的神君为提拔眷属、引其共修长生而创,后世流传渐广,衍化出诸多分支。

  此法虽非所有道统皆能施用,亦非人人可承,但哪怕是道胎,能够提拔的人物尚且不多,对自身会有所负担。

  但终究为那些前路断绝、却又积累深厚者,开辟了一线之机。

  此类存在,各家有各家的叫法,通常被称作【引持】或【代仙】,若侥幸成就,亦可称为【神丹】。

  【判官】之职,大抵亦属此类。

  不过依宗内卷宗所述,阴司判官亦非全然等同,其中似有部分乃是由余位真君兼任,权柄来历颇为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如自家长辈林绵晋所承接的【功曹】之职,若再进一步,便是这【判官】。

  只是这一步看似只差一级,实则如隔天堑。

  地府自古至今,【功曹】之数累计恐不下千百,而【判官】之位,纵将历代更迭都算上,亦不过十数席而已。

  獠黎瘴欲求阴官,确是一条明路。只是……

  林清昼微微一笑,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巫觋之道绝迹日久,亦连累木德萎靡不兴,我倒更盼着国师能于阳世求金证道,再续上巫荣光。”

  曜安真人听得此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接这话头。

  巫觋之道牵扯太深,幽冥之事更非他可妄议,他只得打了个哈哈,语气含糊地将此言轻轻带过:

  “大真人期许甚高……国师之事,且看他自身缘法罢。”

  林清昼亦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太虚之中,复归寂静,下方那轮玉华流转的【玲琅天】,在无尽幽暗的背景中,静静沉降,散发着虚实交织的辉光。

  ………………

  玲琅天内。

  随着外围宫殿被逐一搜刮,原本分散于各处的修士们,渐渐开始向洞天深处靠拢。

  玲琅天外围的殿宇楼阁虽多,其中所藏却大多不过是筑基、练气级别的丹药、玉简或寻常法器。

  能受邀进入此地的,皆是各家紫府势力悉心栽培的嫡系子弟,眼界自然不低。

  这些对于散修而言或许堪称丰厚的资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鸡肋,彼此之间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各自寻索,尚未到需要撕破脸皮争抢的地步。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机缘与凶险,皆在那虚实交织、禁制森严的洞天深处。

  那里,才可能蕴藏着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灵性未失的紫府级灵资、灵物,甚至灵器!

  到了那时,便不再是眼下这般各取所需的温和场面了。

  利益动人心,何况是足以影响未来道途、乃至一方势力兴衰的重宝?无人会轻易相让。

  林修韫独立于一片相对空旷的地界,周身仍有虫群缭绕不散。

  她不过筑基中期修为,但远处零星几名同样在观望的修士,目光扫过她时,皆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深深的忌惮,无人贸然靠近。

  这忌惮,一方面自然源于她身后那如今如日中天的林氏,以及那位高悬太虚、静静注视着一切的太清大真人。

  但更直接的原因,则是她方才展现出的、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蛊修手段。

  修真百艺,丹、器、阵、符被誉为“四艺”,地位超然。

  然则此四艺之于斗法厮杀,除却预先备好的灵器、符箓可作依仗外,于临阵对决的即时助益实则有限。

  它们之所以备受尊崇,除却人人所需外,盖因与修士的道途修行、资源积累乃至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息息相关。

  而蛊术、御兽之类,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在平日修行中,非但难以提供直接的助益,反而需要修士投入海量的时间、资源去培育灵虫异兽,钻研繁复的操控法门与共生之道,堪称事倍功半。

  可这一切付出的代价,换来的便是斗法之时,远超同阶的恐怖战力与手段。

  一名培育有成的蛊修或御兽师,往往等同于随身携带着一支不畏伤亡、配合无间、且具备种种奇异天赋的“军队”。

  尤其在探索未知险地、应对复杂局面时,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林修韫方才驱使【翳天蝗】施展『祸延生』,那蝗群过境、掠夺一切的骇人景象,无疑给所有目睹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任谁也不愿在这洞天中轻易与这样一位手段莫测、背景深厚的蛊修结怨。

  林修韫对此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扫过渐渐聚拢、却又彼此警惕的修士,秀眉微蹙。

  自踏入这玲琅天,她便再未见过族兄林修澈的身影。

  两人分明是同时被接引而来,却落于不同方位。

  她沿途留有隐秘的蛊虫作为感应标记,能感知到林修澈的气息尚在此方洞天之内,只是似乎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方位飘忽不定。

  眼看前方雾气渐淡,几座明显规制更高的殿宇轮廓在朦胧中显现,聚集的修士们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显然已按捺不住,开始三三两两地朝着那内里区域试探前行。

  不能再等了。

  林修韫眸光一凝,不再犹豫,周身那稀薄的虫群虚影骤然向内一收,尽数没入她袖中。

  她身影化作一道淡绿色流光,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着自己早已通过蛊虫感应锁定的偏殿掠去。

  那殿宇位于一片玉竹林后,规模不大,檐角低调,门扉半掩,与周围几座气势恢宏的主殿相比,显得颇为朴素。

  悄无声息地穿过玉竹林,林修韫在那偏殿门前现出身形。

  殿门是常见的青玉,其上雕刻着仙禽瑞兽,阵纹大半已黯淡无光,但核心处仍有微弱的灵光明灭,其禁制并未完全失效,只是威能大减。

  林修韫没有贸然用手推门,她指尖轻弹,数只细如尘埃的“破禁蠹”自她袖口钻出,顺着门扉上阵纹的缝隙钻了进去。

  片刻后,殿内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咔嚓”脆响,如同冰面碎裂。

  门扉上那点残存的灵光彻底熄灭。

  她这才谨慎地以灵力虚推,青玉门扉向内滑开。

  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让林修韫微微一愣。

  与外间大多数宫殿的空旷、清冷之感不同,这处偏殿的殿宇进深不大,陈设简洁。

  左侧靠墙是一张宽大的青玉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几卷颜色暗沉的玉简,一枚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深紫色罗盘,以及数杆看似以某种兽骨打磨而成的算筹。

  右侧则是一座仅半人高的暖玉云床,床上铺着早已失去灵光、变得灰扑扑的蒲团。

  云床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切割规整,表面布满刻痕与焦灼试印的玉板残料。

  正对着殿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阵图。

  那阵图似是以纯粹的灵光交织凝成,此刻光芒虽极其黯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但仍能看出其中浩瀚繁复的星辰列宿、地脉走向之纹。

  这里……不像是仓促离去或遭遇变故的场所,反倒更像是一位修士日常清修、钻研阵道的静室。

  只是主人离去的时间,恐怕已漫长到难以估量。

  “阵修……”林修韫心中明了,此地主人必是一位精研阵道的玉真修士,且造诣不低。

  能在玲琅天内有此专属殿宇,其身份在古时玉真一脉中恐怕也非寻常弟子。

  她心念一动,无需吩咐,早已蓄势待发的蛊虫群便如潮水般自她周身涌出,却不是之前那遮天蔽日的蝗群,而是无数细如牛毫、色泽近乎透明的“拾遗蛊”。

  这些蛊虫并无甚战斗力,却对灵气波动、器物材质异常敏感,最适合在这种可能存在隐藏禁制或机关的地方进行细致搜刮。

  虫群如水银泻地,迅速铺满殿内每一寸角落。

  它们爬上书案,钻进玉简的缝隙,轻触罗盘的指针,掠过算筹的刻痕,探查墙壁阵图的灵力残留。

  林修韫本人则站在原地,双目微阖,心神与无数“拾遗蛊”相连,海量的细微感知反馈汇聚成清晰的图景。

  她格外警惕可能存在的阵法陷阱,一位阵修的居所,即便主人早已离去,其留下的防护或自毁禁制也可能因岁月侵蚀而变得不稳定。

  但出乎她的意料,直到所有蛊虫将殿内物品——那几卷玉简、紫色罗盘、兽骨折算筹、阵图等一一全部汇聚到她面前时,预想中的阵法也并未触发。

  静室之内,一片安然。

  林修韫缓缓睁眼,心中明白。

  是了,此地毕竟是玲琅天内部,对于古时居住于此的修士而言,恐怕是宗门腹地,最为安全不过,又何必设置那些杀伤性的防御或自毁禁制。

  她伸手,首先拿起那枚深紫色的罗盘。

  罗盘入手温凉,中心指针指向北方,乃是一截微微弯曲的玉色细骨,其上天然生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当林修韫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时,罗盘表面顿时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同心圆与方位刻度,那截玉骨指针轻轻颤动,随着她心意微调,隐隐与周围空间的脉络产生感应。

  “寻脉定窍盘……”

  她低声自语,认出了这件阵修的常用辅助法器。

  此物对探查地脉灵枢、定位阵法节点大有裨益。

  此物在古时应当是件紫府级数的灵胚,但随着岁月流散,无神通蕴养,早已跌落回了法器之境。

  而那些阵图……她不是阵修,看不懂具体玄奥,更不知晓那几卷暗沉玉简中记载着何等精妙的古阵传承。

  但她很清楚,能悬挂于此、历经岁月依旧灵光未散的阵图,其品阶必然达到了紫府级数。

  纵使如今玉真失位,虚实之道在外界多有变迁,这些古阵能否依样建成尚未可知,但其中蕴含的阵道理念依旧是无价之宝,带回去交由真人品鉴,自有其价值。

  更让她心绪微澜的,是静室角落一方不起眼的暖玉匣中,静静躺着的几样物事。

  三团色泽形态各异的玉光,乃是玉真一系的紫府灵资,虽不认得具体名号,但其精纯程度已远超寻常。

  而真正让她呼吸微滞的,是旁边那一瓶单独盛放的灵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无瑕的玉珠。

  白得空灵,白得纯粹,仿佛将世间一切光线都柔和地吸纳,再释放出的辉光。

  【郜白玉华】。

  林修韫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双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玉真一道,位列三巫,她修行巫蛊之术,平日向精擅巫术的正瑛叔公请教时,耳濡目染,对同属三巫体系的玉真亦有了解。

  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此物,实在是因为它的名头太过响亮。

  近乎与太阴一道的至高灵物【太阴月华】齐名,乃是玉真一道修行者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据正瑛叔公昔年感慨所言,倘若玉真紫府修士能以这道【郜白玉华】为引,去修行神通『白玉盘』,几乎能在二十年之内,便将这道神通推至圆满之境,省却数十乃至上百年的苦功!

  除此之外,此物于炼制玉真灵器、布置大阵、稳固洞天,皆有妙用。

  仅凭得到这一道灵物,她此番玲琅天之行,便已称得上满载而归,远超预期。

  ‘也不知这静室昔年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不仅能在玲琅天内拥有如此私密的修行之所,还珍藏这般至宝,地位定然尊崇无比。’

  她心中暗忖,动作却丝毫不慢,小心地将【郜白玉华】与那三团紫府灵资、阵图玉简、寻脉定窍盘等物一一收入特制的储物玉盒,贴上封印符箓。

  就在她刚将最后一件物品收起,心神稍松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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