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与我家知根知底,渊源颇深,我信前辈人品,更信前辈道心。他日若一朝成道,绝不会忘今日共襄之举。晚辈若侥幸先行一步,也必然不忘前辈援手之情。”
他稍稍前倾,声音压低:
“青阳乃聚势之道,孤木难支,众擎易举。一位大真人的真心支持,抵得上十位寻常紫府的虚与委蛇。
今日我助前辈接引【玲琅天】,全玉真气象,来日青阳复位之时,亦需前辈这般人物为我压阵助威。只为同道相携,共渡劫波。”
云衡真人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眸光流转,似在权衡,最终叹道:
“道友坦诚,在下亦不虚言,今日之情,云衡铭记。若真有证道之日,必不负道友所望。”
他抬眸,再次望向太虚深处那玉光流转的【玲琅天】虚影,身形开始变得朦胧。
“洞天将启,在下需去准备了,暂且别过。”
言罢,他不再多留,对林清昼微微颔首,周身玉色光华流转,身形由实转虚,渐渐与漫天弥漫的玉白光晕融为一体。
林清昼独立原地,望着云衡真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笑意微敛。
他所言非虚,却未尽其实。
助云衡真人接引【玲琅天】,固然是偿还人情、结下善缘,更多也是为了在这盘即将展开的棋局中,拉拢更多重量级的棋子。
青阳复位,动静何其之大?届时必会引来各方瞩目,乃至阻道之难。
若只有他林清昼一人突飞猛进,站在风口浪尖,未免太过显眼,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将云衡真人这般同样为紫府后期,寻求证道之机的大真人推上前台,吸引一部分尊位的目光,对他而言,自然有利无弊。
对云衡真人而言,他只要有心求金,那自己便绝称不上利用。
自己有洞天所在,不缺灵物,而云衡真人平白得了一次机会,此举称得上双赢。
倘若云衡真人真能借此机会证道,那便更是意外之喜,未来自己能多一位真君庇护。
何况,青阳乃聚势之道,讲求“百灵朝贺,万方景从”。
他若真能推动一位真君证位,自然能极大地助长青阳气运,贴近太阳增广显溢之道,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他垂眸,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天火郡城。
城中某处,那两道原本异常活跃、搅动天机的银白色命数光晕,此刻已然彻底隐匿,消失无踪。
林清昼心念微动,一道温和的传音落入刚刚被他送回郡城、尚在调息的林修韫耳中,嘱咐她留在城中,协助魏氏稳定局面,并留意后续灵氛变化。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抬眼,再次望向太虚中那轮愈发清晰、仿佛触手可及的【玲琅天】。
玉色辉光铺洒而下,与尚未完全平息的金气、地煞交织,将名州万里山河渲染得如梦似幻。
青衣身影在玉白与金红交织的天光中渐渐淡去,遁入太虚深处,只余下高天之上,那轮古老洞天缓缓沉降。
………………
玲琅天中,仙宫皎洁,青灯长明。
晶莹的光华自穹顶垂落,不似日月之光,更近乎玉质辉芒,将整片天地浸染得一片空灵剔透。
宫殿楼阁皆以琉璃为骨,白玉为肌,雕琢得精致绝伦,却又隐隐透着虚幻之感。
廊道间有潺潺流水声,却不见溪河,唯有地面上升腾起朦胧的玉色水汽,凝成荷花的形状,一步一绽,旋即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气,呼吸间肺腑生凉,灵台清明,远处宫阙深处,隐约有仙乐缥缈,似琴似磬,听久了竟让人分不清是真实声响,还是心神自生的幻觉。
“这里是……?”
澹台彻羽从冰冷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撑起身,环顾四周,眼神犹疑不定。
他如今已经彻底迷茫了。
今日本在天火郡西城那处偏僻院落外暗中观察,试图确认那个疑似魏氏未来天才的孩童,谁知天地骤变,金气冲霄,地动山摇。
混乱中,他被一块崩落的铭刻着古纹的玉石板砸中后脑,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便已身处这片全然陌生的玉色天地。
他摸了摸后脑,并无血迹,连痛感都消散得七七八八。
仰头望去,天穹非蓝非白,像是一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玉质光泽,被一层柔和的玉光屏障隔绝在外,模糊扭曲如水中倒影。
四周殿宇巍峨却寂静无声,那缥缈仙乐似从极远处传来,更添空寂。
浓郁精纯的玉真灵机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缠绕在殿柱廊檐之间,呼吸间便自发渗入经脉,带来阵阵清凉透彻之感,这绝非寻常福地能有之气象。
“玉真之气如此精纯浩大……虚空幻景……”澹台彻羽喃喃自语,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玲琅天】……只能是【玲琅天】。”
可是,这怎么可能?
虽然他从未亲身进入过,但依他前世模糊的记忆,【玲琅天】现世,至少也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那时曜安真人为求突破参紫,冒险深入这座与魏氏祖上渊源极深的古仙洞天,最终却身死道消,成为魏氏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
一位紫府中期、修持牡火、手握灵器的积年真人,竟陨落在这洞天之中,此事当年震动中原,他虽未亲历,却也听过许多传闻。
“太清真人提前突破大真人……如今连【玲琅天】也提前百年现世……”澹台彻羽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一阵晕眩,“是我重生产生的变数?还是……我记忆中的前世,本就是一场虚妄?”
这念头一生,便如毒藤疯长,缠绕心间。
自他觉醒记忆以来,依仗先知先觉,步步为营,虽偶有偏差,大体总在掌控。
可最近这半年,变故迭生,双栖屿夫妇提前伏诛,太清真人提前突破,如今连这座关乎魏氏兴衰、本该百年后才现世的古仙洞天,也毫无征兆地降临。
每一次都让他对那份记忆缺少信任。
可若不信……若那些记忆真是虚幻,他澹台彻羽,不过是个寻常的练气小修,出身筑基家族,资质平平,心性尚可,若无先知优势,凭什么在这修真界脱颖而出?凭什么去争那一线长生大道?
这念头令他心底发寒,又生出强烈的不甘。
挣扎片刻,他猛地甩了甩头,眼神重新聚焦。
“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他低声告诫自己,“无论记忆是真是假,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看看能否从中取得好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周遭环境。
身处之地似乎是一条偏殿的回廊,廊外是云海般的玉色雾气,看不清远处。
回廊通向幽深殿宇,那缥缈仙乐似乎就是从深处传来。
澹台彻羽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乐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回廊外侧、雾气翻涌的边缘地带摸去。
洞天核心?主殿传承?
他根本不敢想。
曜安真人前世便是凭借魏氏对【玲琅天】的部分了解,一路突破禁制,最快抵达主殿,却最终陨落其中。
连紫府中期的真人都扛不住的凶险,他一个练气修士进去,怕是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外围……洞天外围往往也有一些零散的遗存,可能是昔年仙仆居所、废置的丹房器室、或者灵植圃的边缘……”
澹台彻羽回忆着修真界对古仙洞天的普遍认知,心中快速盘算。
“那些地方禁制可能相对薄弱,或者因岁月侵蚀已有破损,或许有机会……”
他不敢动用太多法力,只将灵力内敛,贴着冰凉剔透的玉壁,小心翼翼地向雾气深处走去,脚下玉砖光可鉴人,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