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就在赤霞坡地火失控喷涌的同时，林修韫筑基的神识感知到，名州境内，其余十二处选定的破阵节点，也相继传来了属性各异的灵气爆发波动！
东方原本温顺流淌的乙木灵泉骤然倒卷，化作冲天青碧水柱，却又被紊乱的灵机搅碎，化为漫天带着腐蚀性的青绿色毒雾弥漫山林。
北方万载寒冰封印被强行破开，恐怖的寒潮与碎裂的冰刃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出，所过之处，霜冻千里，生灵绝迹。
西南稳固的地脉被暴力截断，引发小范围地动山摇，坚实的岩层塌陷，形成深不见底的裂谷与乱石崩云……
十三处筑基大阵同时遭受破坏，天空之中，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汇聚。
云层之中，赤、青、黑、黄、白……五色灵光疯狂闪烁，那是紫府大阵核心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其勾连的五行灵机彻底失控、暴走的外在显化。
无数依托阵法存在的灵田、药圃、矿脉，骤然崩毁。
许多建于灵脉节点之上的建筑，无论凡人屋舍还是修士洞府，其防护禁制光芒急速明灭，最终在一声声脆响中坍塌。
好在魏氏早有安排，各处紧要之地的人群早已提前疏散转移，此刻虽是一片狼藉，却并未酿成伤亡。
虽说不破不立，但见到这幅景象，林修韫仍旧不免感慨，未曾想那位曜安真人竟如此决绝。
连带着阵眼里那一两样上好的宝物一同升华，先撼动地脉，断了大阵根基，再通通化为金气冲天。
此刻的太虚震荡不已，因为冲天而起的金气而波澜四起。
山势起伏、主峰向天的天火山已经被金气完全包围，只见天顶上一片浓厚的白，不像云又不像雾，反倒像滚滚的烟砂，相互呼应，围绕不去。
此刻的太虚如同受到一重重冲击，化为汹涌的海洋波涛，一阵阵向西方涌去，金峰迭起，又化为深谷落下，往复不休。
天上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牡火，一具巨大的法身在白气和秋露之中若隐若现，手中拿着一如同锁套的灵器，正在竭力收束失控的金气，显然是曜安真人。
此处天上的云气早已被先前的冲击化解干净，无法将金气化为秋露滴下，扩散的速度也远远不及喷涌而出的速度，这白色的金气越发浓厚，时不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金气冲天，笼罩中原。
虽然早就知晓魏氏的紫府大阵是从他处搬来的，非是自家常修的牡火或玉真，但林修韫也未曾想到，其根基竟是一座如此庞大的金德大阵。
此阵崩解，释放出的金德灵机之磅礴精纯，远超她的预想。
过了片刻，便见一片黑滚滚的煞气从山脉褶皱之中涌出，顺着山丘的沟壑如浪花般层层涌现，天上无处可去的金气仿佛受了什么牵引，一点一滴的落下，一时间白气如丝如绸，从天上垂落，引入地下，与那黑煞缓缓交融。
林修韫略有些讶异。
“这是……”
忽有一道平和的声音从她身侧不远处传来。
“金德修士有一道口诀，叫作【遇煞则沉】，金气在山之上，无云无雾，不能作秋冬肃发之气，即受地煞而沉，这一沉，就把地煞化为元磁。”
她惊觉有人，转头看去。
便见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侧数尺之外，正仰首望着天空中那交织垂落的金白之气与升腾的地煞黑烟，神色从容带笑。
她神色转喜，连忙恭敬欠身道：
“晚辈见过真人。”
林清昼微微一笑，一股柔和的青辉自然流转，轻轻托住了她下拜的身形。
“如今大阵破碎，根基被连根拔起，留下千疮百孔的地脉，正是地煞外涌之时。一夕见金，化作元磁……此番景象，也算难得。”
林修韫神色略有迷茫，犹豫道：
“便是传说中……那可为第三雷的『元雷』的根基？”
关于第三雷的猜想，自古以来便众说纷纭，元磁之力因其特性，常被推演为某种雷霆的雏形。
此前林清昼在科举之时也曾用此意向练过一丹，闻言颔首笑道：
“以此地脉煞气之浓、金德本源之纯，所化元磁品质极高，只是欲成真雷，尚需无数机缘巧合与漫长时光的打磨，非一日之功。”
林修韫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望着远方那仍在持续的金煞交融景象，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
“听闻是真人应允了魏氏所求，甚至暗中资助了灵物，才让曜安真人下定决心、骤然发动……不知真人此举，是为了什么？”
她与族中许多人不同，对家中这位真人敬大于畏，比起高高在上、莫测高深的神祇，更近似与亲近长辈相处。
心中有不解便会直接询问，若真涉及不可言说的隐秘，真人自然不会明说，她也从不担心这会构成冒犯。
也因此，林清昼闲暇时，倒常常愿意为她解惑，点拨道途。
林清昼也确实比较偏好晚辈这种不刻意拘束、坦诚相对的性情。
此刻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却遥遥投向天火郡城的方向，穿透了重重人潮。
“你很快便会知晓了。”
他轻声说道，青瞳之中莲影微漾，目光所及之处，一个面色茫然的年轻身影，正呆呆望向窗外那金白交织的奇异天象。
他的周身正有璀璨无比的银白色光晕不受控制地外溢，与远方冲天的金气隐隐呼应。
林修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郡城轮廓与弥漫的烟尘，不明所以。
但她素知真人行事必有深意，便不再多问，只安静立于其身侧，一同观望这名州巨变、地覆天翻的浩瀚景象。
林修韫立于林清昼身侧，任由高空罡风拂过。
她虽只是筑基修为，但巫蛊之道本就对天地气机变化异常敏锐，此刻无需刻意感应，便能察觉到脚下这片大地、乃至整个中原天穹之间，那灵氛脆弱如琉璃将裂的惊悸之感。
自【玄煞冲盈】初成以来，本就根基未固，随后赵珩求金而陨，煌煌真火冲击，更加不堪，近年来，又接连有筑基修士冲击紫府失败。
若非这次大阵破碎爆发了极大的煞气，与【玄煞冲盈】有几分相合，恐怕这摇摇欲坠的灵氛平衡连这一波都扛不住，便彻底崩坏。
即便如此，林修韫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天地间的、令人窒息的破碎之感。
仿佛下一瞬，整个中原的灵机循环便会彻底停滞，浊气下沉，清气上浮，复归混沌。
就在她心中凛然之际，身侧的林清昼忽然缓缓抬起手。
他掌心向上，五指舒张，几道灵光自虚空中悄然浮现，静静悬浮。
林修韫凝目看去，那是两枚不过鸽卵大小、形态却迥异的灵果。
一枚通体莹白如月华凝结，表面流淌着清冷皎洁的少阴之气。
另一枚则色泽金红，仿佛内蕴一小轮浓缩的暖阳，散发出炽热的明阳六合之光。
这两枚灵果皆非凡品，显然是紫府级别的珍稀之物。
下一刻，林清昼五指轻轻一握。
莹白、金红，两色光华骤然交融，化作流光，没入头顶那铅灰色、闪烁着混乱五色灵光的厚重云层之中。
霎时间，天地骤然一松。
林修韫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无形中一直压抑着神魂、滞涩着法力运转的沉滞煞气，如同被暖阳照化的坚冰，开始迅速消融。
呼吸之间，涌入肺腑的不再是煞气与混乱，而是久违的清灵之气。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灵氛更替以来始终难以完全涤净的几分阴秽杂气，都在这一呼一吸间被洗涤了不少，心神为之清明。
还未等她细细体味这突如其来的舒畅，眼前景象已陡然生变。
但见肉眼可见的天地之间，那原本被金白之气与地煞黑烟充斥、混乱狂暴的灵机涡流被缓缓抚平。
一点澄净、中正平和的玉白色光华，自天边悄然滋生，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而后迅速晕染开来。
玉白色的光晕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弥漫，所过之处，狂暴的金气变得驯服，翻腾的地煞沉淀安定，混乱的五色灵光渐渐归于虚实。
不过十数息光景，目之所及的小半天穹，竟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玉色辉光。
林修韫神色难掩惊讶。
纵然她对灵氛流转之道了解不深，却也知晓，赵皇修的乃是真火，大阵亦是金德根基。
此番破阵，爆发的也是金气与地煞，按常理推断，纵然灵氛因此更易，新生的气象也多半会偏向金德锋锐或真火炽烈。
可眼前这弥漫开的玉白光华……分明是玉真一道的意向显化！
这与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连之前陨落的筑基修士中也未曾听说有玉真修士。
她心中疑惑方生，身侧的林清昼已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而看向她，微微一笑，温声道：
“此间事尚未了，还需再劳你跑一趟，前往云衡门，面见况菱真人，就言……大真人所托之事已成，请他前来名州一趟。”
林修韫闻言，虽心中疑窦未消，但深知真人吩咐必有深意，更为重要。
当下收敛思绪，柔声道：
“真人言重了，晚辈分内之事，岂敢称劳，我这便动身前往云衡门，必将话带到。”
言罢，她又抬眸望了一眼天际那仍在缓缓扩散的玉白色光晕，不再犹豫，周身雷光微闪，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朝着云衡门所在的东方天际，御雷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云气之中。
林清昼独立高空，望着林修韫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渐渐被玉白色光华笼罩的名州大地，映照着天光与远山，深邃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