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漱玉郡,碧波湖。
湖面碧蓝如镜,倒映着远处漱玉山的苍翠峰峦与天边流转的云霞。
日光融融,洒在粼粼波光之上,碎金跃动,恍若星河倾落。
岸边垂柳依依,灵草丛生,更有一片浅滩铺着细白的灵沙,洁净柔软。
此刻,这片静谧之美却被一群灵跃的身影点染得鲜活生动。
数十只毛色各异的狐狸正在湖畔追逐嬉戏,雪白、火红、银灰、玄黑……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碧水白沙间泼洒开一片斑斓生机。
它们大多在相互扑咬玩闹,在草丛间翻滚,亦有的试探着伸出前爪,轻点清凉的湖水,随即被涟漪惊得跳开,耳尖抖动。
更有几只胆大的,竟在浅滩处追逐起跃出水面的银鳞灵鱼,水花四溅,狐鸣啾啾。
这些狐狸大多灵智初开,妖气微弱,甚至有些身上并无明显妖力波动,只凭本能嬉戏。
林曦和静立湖畔一块青石之上,白色道袍的衣袂在湖风微拂下纹丝不动。
他面容沉静,目光落在眼前这纷乱的狐群上,一时竟有些无言。
林曦和身侧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位身形特殊的紫府,皆生狐耳。
左边是一位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赤足虚踏空中,衣袂飘飘,身着云锦,腰束浅碧丝绦,额前碎发轻扬。
面容清俊秀雅,眉眼天然弯弯带笑,周身气息缥缈轻灵,正是此前曾为林清昼引荐的青丘白野。
青丘白野此刻正志得意满地看着下方撒欢的同族,眼神里满是期待,显然对自己带来的这些后辈十分满意。
右侧的涂山慕乔神色则要复杂得多。
她依旧是一袭淡雅长裙,粉色的狐耳与蓬松的长尾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望着下方那些灵智未开、仅凭本能嬉戏的幼狐,她心中自有一分源自血脉的柔和,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青丘的情况她是知道的,比他们涂山氏还要更加窘迫。
当年青丘山被西偃道看中,不得不举族搬迁至西海偏远岛屿,资源匮乏,传承艰难。
如今白野一次竟带来如此之多具有修行潜质的狐族后辈,哪怕放在涂山,这也几乎是新一代近半的苗子了,何况对于如今的青丘氏而言,这恐怕已是倾力而为。
林曦和更加默然,他自然早就得了林清昼的招呼,此前也已接手照料那三只天赋异禀的小狐,心中对接纳狐族已有准备。
可他从没想过……竟会有这么多。
看着眼前近百只毛色各异、灵性不一的狐狸在湖畔追逐打闹,搅得碧波微漾,草叶纷飞,林曦和终是轻轻一叹,打破了沉默。
“白野道友……”他斟酌着开口,带着几分无奈,“这是何意啊,里面有些怕是尚未开智吧?甚至连妖气都未凝聚,纯粹只是有些灵性的野狐……”
林曦和神色间露出些许为难,若非林清昼提前嘱咐过,他甚至要怀疑青丘是否打算举族搬迁至沂州。
青丘白野闻言,立刻转过身,对着林曦和郑重一礼,笑容清浅:
“您是大人的长辈,自不敢道友相称,真人唤我白野便是。”
随后直起身,笑着解释道:
“白媪大人嘱咐过我,大真人既是要聚敛青阳气运,显化‘百灵朝贺’之象,那各个阶段、不同资质的狐族都要有所呈现,方能更周全地成全气象。初生之懵懂、成长之灵动、得道之超然,缺一不可。”
林曦和听罢,虽仍觉有些头疼。
这近百张口,每日所需的灵食、照料的心力可不是小事。
但念及林清昼的大道谋划,也只能将这丝无奈压下。
他微微颔首,道:
“罢了,既然清昼有安排,且与我走吧。”
说话间,他袖袍轻轻一拂,湖畔弥漫的湿润水汽无声汇聚,化作一片柔和的玄色云毯,将那数十只尚在嬉戏、不明所以的小狐狸们轻盈托起。
狐群起初有些惊慌,吱吱乱叫,但云毯稳当,且透着令它们安心的清凉水意,很快便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
林曦和身形飘然而起,引着这片载满狐狸的水舟,向着青木郡方向徐徐飞去。
青丘白野见状,对身旁仍在沉思的涂山慕乔微微一笑:
“慕乔道友,走了。”
涂山慕乔恍然回神,压下心中因青丘手笔之大而产生的震动,应道:
“是,我知道了。”
涂山氏既然已决意押注太清真人,便再无摇摆余地,自然不愿让青丘一族独占全部的信重与关注。
她心中暗自警醒,必须更加尽力才是。
二者亦是驾起遁光,一青一白,紧随林曦和之后,没入太虚之中。
不多时,众人已至青木郡那处清幽山谷。
谷中桑木参天,青阳永昼,暖融融的生机弥漫谷中每一寸土地。
林曦和将云毯缓缓降下,撤去法术,那些小狐狸们落在松软的灵土上,起初有些懵懂张望,但很快,谷中那浓郁纯粹、令万物亲近的青阳气息便让它们放松下来。
几只胆大的开始试探着在桑木根部蹭痒,或在溪边探头喝水,更多则蜷缩在暖阳照耀的草甸上,发出舒适的呼噜声,竟比在碧波湖畔时显得更加安宁自在。
林曦和见状,颇为满意,对一旁的青丘白野道:
“此处原是清昼的成道潜修之地,青阳本源最为浓郁,生机勃发。
你带来的幼狐养在这里最合适不过,既能得青阳滋养,助长灵性,亦能以其生机活泼,反哺此谷,两全其美,更合青阳泽被万灵之意向。”
“如今漱玉福地中,正有一位晚辈在闭关冲击紫府,养几只灵狐倒也无妨,但如此多的数量,难免干扰。
早就听闻青木道统被万灵所钟,功法神通多有亲和鸟兽、点化精怪之能,今日见这些小狐对此地气息如此适应,果然名不虚传。”
涂山慕乔修行青木数百年,对此道的理解自然更深,闻言轻声道:
“青木一道,在诸木之中所证最晚,乃是青帝陛下统合诸木精义、推陈出新之作,凭此登临仙君尊位。
其道统之中本就蕴含着其他六道木德道统的些许影子,有几分集木之意,亦不足为奇。”
林曦和笑了笑,目光转向两位紫府狐妖,心中思忖起她们的安置问题。
略一沉吟,他开口道:
“慕乔既修行青木,与此地气息最为相合,便留在此谷修行吧,平日也可顺便看护这些小狐,引导其性灵。至于白野你,修行的是清炁一道……”
他语气微顿,清炁讲究清虚无为,对环境要求虽不苛刻,但总要找个适宜静修之所。
青丘白野善解人意,笑着接话道:
“合黎真人不必为难,清炁之道,不挑地域,只避污秽浊气。沂州山水清灵,又有太清大人坐镇,气象正大堂皇,想来不会有那般污浊之地,但凭真人安排便是。”
林曦和点头:
“既如此,白野可先往弥禾郡合黎山暂居,我那处洞府临近弱水,气息清寂幽深,倒也合清炁沉静之意。
待过段时日,福地中闭关的那位晚辈出关,便可邀你前来福地之中长住。瑞炁祥和,温养万物,于清炁修行亦该有所裨益。”
青丘白野从善如流,含笑应下:
“谨遵真人安排。”
涂山慕乔在一旁静听,心中思虑。
她在涂山时一向隐居清修,受族众敬仰,少与外界过多交道,性子偏静。
不似青丘白野,因全族搬迁西海,不得不周旋于当地势力与龙属之间,虽修行出尘的清炁,年纪也轻些,反倒历练得更为通透圆融,善于应对。
她见青丘支持力度如此之大,态度又如此积极,不愿涂山被比了下去,此刻见安置已定,便上前一步,主动问道:
“合黎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慕乔既留此地,愿为大人分忧。”
林曦和闻言一愣,见她神情认真,忽地想起一事,问道:
“确有一事想向二位打听,听闻万壑妖域曾有一位紫阙妖王,亦是狐属,出身有苏氏,二位可曾听闻或认得?”
他心念着林清昼欲聚青阳气运,若能有苏氏这等古老狐支的支持,自然更好。
自己修为神通或许难在大道上直接助他,在这些细枝末节处多尽些心力,打听些消息,总归是好的。
青丘白野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青丘氏这些年来忙于在西海立足,自顾不暇,对于其他几支狐族的近况,确实关注不多。
涂山慕乔却似有所触动,她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道:
“大人说的……可是那位修行『魇幻』神通的苏绥之?”
林曦和点头:
“我不知她俗名,但若精通幻术魇法,想来便是了。”
涂山慕乔轻轻一叹,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若真是她……妾身确实知晓一些,传闻她凡心过炽,筑基之时,竟与一凡人书生相恋,沉溺情劫,道心蒙尘。
有苏氏族规森严,视此为堕落,屡劝不改之下,最终将她逐出了族地。
后来……似乎漂泊辗转,不知遭遇何事,最终沦落到了万壑妖域那般混乱之地。”
林曦和听着,神色有些精彩。
他与紫阙妖王在边境缠斗数十年,彼此神通手段熟悉非常,却从未听说过对方有这般“凡俗情爱”的出身。
何况……这情节听起来太像凡间话本里臆想出来的桥段了。
一位筑基期的狐妖,若真看上了哪个书生,掳回洞府做个面首便是,何至于闹到被族群驱逐的地步?
他忍不住出言道:
“她既是筑基大妖,心志岂会如此轻易被凡情所困?即便动情,依她手段,要留下一个凡人并非难事,怎会因此被逐出狐族。”
涂山慕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