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般念头太过僭越,他绝不敢宣之于口。
王座之上,敖苍龙王依旧沉默,只是那双赤红的瞳孔微微眯起。
敖叡等了片刻,不见父皇回应,心中忐忑,又试探着低声道:
“父皇,您说……是否是那位血炁真君留下的后手?若论血脉传承与复活布置,世间恐怕无人能及祂,怎会如此草草陨落。
何况昔年……祂也是陨在那位大人手中,手中留存些许龙血精华,亦非不可能……”
这话他说得极轻,几乎只在喉间滚动。
这般话,即便他是龙宫太子,也只在最私密的场合,才敢与父皇略作猜测。
但敖苍却似乎全然未将注意力放在这血脉威压的谜团上。
他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玉座中,灰白的长发与毛须在幽蓝的珠光中微微拂动,声音依旧低沉:
“你觉得他如何。”
这话问得模糊,但敖叡立刻明白,父皇是在问他对林清昼此人、以及其道途前景的看法。
他沉默了片刻。
那人立于璀璨宝光之中,青瞳沉静,仿佛万物皆在掌中的气度……
终于,他深吸一口海水中的灵机,一字一句,慎重答道:
“若无人从中作梗,强行阻道……他证得青阳尊位的可能,恐怕……极大。”
这话无疑说得极重。
一位修道不足百载,便已悄然跨过参紫天堑、成就大真人之尊的修士。
一位深受果位垂青,神通气象一日盛过一日的天命之子。
一位心志坚毅、杀伐果决、背后更有赤寰宗支撑的当世英杰——这样的人,若说其未来不能证道,反倒显得荒谬。
敖苍龙王闻言,赤瞳中红光流转,看不出喜怒,只继续问道:
“那你觉得,谁会阻道?”
敖叡这次沉默得更久。
深海的水流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压迫感无声弥漫。
他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名号:
“厥阴……与乙木。这两脉,恐怕都不会乐见青阳归位。”
敖苍龙王不置可否,只将问题再次抛回:
“你觉得呢?”
敖叡微微咬牙,还是将心中所想道出:
“厥阴一脉……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东海之事,大人自有分寸。青阳归位,统御东方生机,于厥阴有碍,与我族谋划的大计……并无冲突。”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很明白——东海是龙属的地盘,蚀月宗暗中搅动风云,扶持芮姬、双栖屿等棋子,早已令龙属不悦。
而青木一道,与龙属并无根本冲突,甚至若能结交一位未来的青阳真君,对龙属长远而言,利大于弊。
王座之上,敖苍龙王终于有了些微动作。
他缓缓抬起那只大如人头的右手,灰白的长毛随着动作轻晃,指尖那暗金色的指甲在幽光中掠过一道冷芒。
“大道争锋,各凭本事。他若真有那份能耐,自然能成,你若看好,觉得值得押注……那便去做。”
敖叡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敢贸然揣测其中深意,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恭声道:
“是,孩儿知晓了。”
下一刻,敖苍龙王那只覆满灰白长毛的巨手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却带起一阵沉闷的水流激荡,殿中幽蓝的珠光都为之一暗。
“下去吧。”
敖叡不敢多留,再次恭敬一礼:
“孩儿告退。”
他起身,垂手后退三步,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幽深廊道,一步步退出这座沉在万丈海渊之下的隐秘宫殿。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殿中重归死寂。
王座之上,敖苍龙王独自坐着,赤红的瞳孔望着敖叡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忽然提起那墨玉巨壶,又灌了一大口暗金色的酒液,任由汁水顺着下颌流淌,滴落在玉座上。
半晌,一声极低、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幽幽荡开,旋即被无尽的海水吞没。
“青阳……”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赤瞳深处,仿佛有万古之前沉淀的血色与浪涛,一闪而逝。
“哪有那般容易。”
………………
东海,绛霜岛。
大殿深处,青辉如幕垂落。
林清昼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意识却已全然沉入了那方随他一同蜕变、一同生长的独特天地。
自他勘破参紫,晋位大真人之境,这方与识海紧密相连的洞天,便经历了自成道以来最剧烈、最根本的蜕变。
往昔笼罩四野的朦胧迷雾,此刻已彻底消散殆尽。
煌煌青阳高悬天穹,光芒温暖而纯净,洒落之处,万物皆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辉光。
原本的土地,如今已化作真实的、无边无际的翠色。
无数桑树拔地而起,每一片桑叶上都流转着天然形成的青金色,在青阳光辉下闪烁着的灵光。
林间溪流潺潺,水声清越,溪底铺着五色灵砂,有巴掌大小、通体晶莹的灵鱼摇头摆尾,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圣洁的青莲于灵池中亭亭而立,莲瓣层叠,吞吐着净世清辉。
通体雪白、唯有四蹄缭绕祥云的鹿蜀在桑林间悠然漫步,低头啃食着沾染了青阳气息的嫩草。
而曾经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白蚕,如今竟也化作了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玉的活物,伏在最为肥美的桑叶上,缓缓蠕动着,吐纳着精纯的青木生机。
此方洞天的疆域,较之以往扩大了何止数倍!
举目望去,山川起伏,丘陵绵延,平原开阔,湖泽星罗棋布,其规模气象,已然超越了林氏经营百年、作为根基之一的漱玉福地。
更为重要的是,这片天地,已然活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机,阴阳流转,五德生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草木荣枯,生灵繁衍,皆有了其自然规律,这意味着,此间已可真正养育生命,孕育灵物,几乎是由“死”境踏入“生”境的天壤之别!
而根植于洞天本源、作为灵力枢纽的紫府灵根,其承载上限也几乎再无桎梏。
只要规划合理,布局得当,便是再容纳十数株、数十株紫府灵根,也绰绰有余。
林清昼的神识如春风般拂过洞天的每一寸土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完全属于他的天地,在现世中的确切“坐标”。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他与这洞天之间,如同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相连,纵隔千山万水,亦能一念通达。
古修士构建洞天福地时,往往需以莫大神通,在洞天根基之处刻画下承天载地、沟通虚实的阵纹基盘,称之为【玄韬】。
玄韬乃洞天与现世勾连之锚点,亦是其防御与运转的核心枢纽。
如今,林清昼便清晰地把握着这片洞天的玄韬。
一念动,便可调动洞天本源之力;一念起,亦可封闭门户,隔绝内外。
他缓步行走于生机勃勃的桑林之间,最终在一片灵机最为浓郁、青阳垂照最盛的缓坡上驻足。
抬手间,那只得自东海龙宫、被封存于寒玉髓匣中的光球便出现在掌心。
玉匣开启的刹那,那方小小的金色池水虚影与那朵夺尽明阳光彩的【帝煞白芍】再次显现,浓烈而纯粹的明阳灵机顿时弥漫开来,与洞天中原本浩荡的青木生机相互交融。
下一刻,光球化作一道金白交织的流光,轻盈地落入他选定的坡地。
“嗡——!”
那方金色池水虚影迅速由虚化实,融入坡地上方的灵脉节点,化作一口直径丈许、池水金灿、不断蒸腾着暖融明阳气机的真实灵池。
池畔,白玉玄台自地面隆起,其上那根淡白色的纤细枝条深深扎入灵土之中,根系迅速蔓延,与洞天地脉相连。
而那朵原本仅巴掌大小、含苞待放的白芍,在触及洞天灵机与地脉滋养的刹那,骤然舒展!
花瓣层层绽开,肥厚莹润,白如羊脂,边缘的金晕愈发明显,花心处的金蕊喷薄出比在龙宫宝库中浓郁数倍的明阳精粹。
以这【帝煞白芍】为核心,周遭数十丈的土地土壤色泽转为更深的赭金,自动隆起为最适合灵植生长的缓坡垄台。
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种清冽中带着暖意的奇异芍药香气,闻之令人神迷意乱,气血燥热。
林清昼立于池畔,青瞳中映照着金池白花,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这明阳灵植果真不愧是敖叡珍藏的顶级宝物,在此方生机初蕴、青阳主宰的洞天中,它非但没有受到压制,反而如鱼得水。
依他感知,在这洞天本源的加持与滋养下,这株【帝煞白芍】大约每半年便能自然凝结出一缕精纯的明阳灵资。
而若积累十年,其所产出的,便足以称为一道完整的明阳灵物,其品质足以让紫府真人都为之动容。
更为重要的是,有此等至阳至纯的明阳灵植扎根洞天,对整片青阳天地的灵氛有着难以估量的加持作用。
如今的洞天,已非单纯种植灵根、辅助修行的死地,而是一片真正能够自我循环、孕育造化的天地!
一如那曾经的“霁羽秘境”,倘若林清昼此后数百年放任不管,不再刻意干预。
数百年后归来,这片洞天之中,必然会在自然演化中,孕育出诸多珍稀的紫府灵物,甚至可能诞生出全新的、适应此间环境的独特紫府灵根。
正当他静观灵植变化时,不远处的桑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一道身影拨开浓密的枝叶,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狐族特有的灵动与狡黠。
他头顶生着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耳尖微微抖动,身后则垂着一条同样雪白蓬松、尾尖点缀着一缕淡金的大尾巴。
正是当初被林清昼收拢神魂,留于洞天中打理事务的涂山青阮。
只是此刻,这位狐耳少年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倒眉宇紧锁,面色发苦。
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与零星泥土,望着眼前又扩了一大圈、生机勃勃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洞天景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司辰大人……”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这洞天一日比一日宽广,灵植一日比一日繁茂,可您承诺给青阮配的人手,究竟何时才能兑现啊……”
如今的洞天,东西望去不见边际,南北眺去难寻尽头。
桑林需要定期修剪疏导灵机,灵池需要维护防止淤塞,新种下的灵植需要照看,那些初生的鹿蜀、白蚕也需要定时投喂与引导……林林总总,千头万绪。
虽然司辰大人前几日显化身形时,曾赞他“治理有方,洞天井井有条”,但涂山青阮完全开心不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驴,从日出忙到日落,却总有做不完的活计。
随着林清昼修为日益精深,命数愈发煌煌,他与这洞天的联系也越发紧密。
最初,林清昼尚需定期以神通勾连,加深涂山青阮对“司辰”身份的认知与敬畏。
可如今,根本无需任何外力,涂山青阮只要身处这片天地,便能无时无刻不感受到那股笼罩一切、主宰生机的浩瀚青阳意志,让他生不出丝毫违逆与怀疑的念头。
林清昼自然感知到了涂山青阮的嘀咕与怨念,却也只是一笑置之,心念微动,意识已如潮水般退出洞天,回归现世之中。
………………
绛霜岛主殿内,林清昼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的青金色莲影悄然隐去,只余一片平和的眸光。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伴随着熟悉的寒炁波动。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黑衣身影踏着海风与细雪走入,正是林清鹤。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鞘银白,隐有冰蓝流光暗涌,形制与原先的霜阳剑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轻灵,剑柄处缠绕的细绳换成了某种冰蚕丝与寒铁线混编的淡蓝色织物。
林清鹤眉宇间惯常的清冷之中,难得地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欣然之色。
见林清昼自内殿走出,他上前两步,唤道:
“兄长。”
林清昼目光落在他手中长剑上,笑道:
“从观玄道回来了?看来剑已铸成,试过了吗,感觉如何?”
林清鹤点了点头,将长剑连鞘平托于掌中,语气虽依旧简洁,却透着满意:
“已然试过了,紫苓前辈手段高超,此剑重铸后,虽走灵胚之路,却足有三道神妙,且皆与我自身寒炁神通天然相合。”
“依紫苓前辈评判,单论此刻锋锐与灵性,约摸有中品灵器的水准,只是需长期置于我寒炁神通中温养,若超过三十年未有神通滋养,其品阶便会缓缓滑落,最终跌回法器层级。”
“灵胚之道,在如今神道不彰、香火断绝的世道,本就是偏门小术。”
林清昼走到他身侧,伸手轻抚过冰凉的剑鞘,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那股与林清鹤同源而出的凛冽剑元与寒炁。
“能有此成效,已属难得,你既与它心意相通,便好好温养,将来未必不能到达上品灵器。”
林清鹤“嗯”了一声,拂过剑柄,显然对这霜阳剑极为爱重。
他抬眼看向林清昼:
“兄长接下来可是要往江北一行?听闻祈木道山门便在江北【青要山】,青木五道神通,兄长独缺那最后的『祈青阳』,祈木道传承久远,必有所藏。”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目光却似乎望向了更北方。
“祈木道……确实该去一趟,不过,非是此时。”
他青瞳之中似有幽光流转。
“在那之前,我需先往【三涂山】走一遭。”
“涂山?”林清鹤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涂山狐族?”
“正是。”林清昼颔首,语气平和。
“有些旧约,需去了结。”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林清鹤微微点头示意。
那袭青衣在流转的光华中渐渐淡化,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太虚之中,朝着北方那古老而神秘的涂山之地,径直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