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澈与林修韫相视一眼,皆无异议,齐齐拱手:
“谨遵族长安排。”
“好。”林清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下首的澹台彻羽。
“彻羽这孩子,我前些日子看过族中呈报的考评,是个有前途的。澹台氏这一辈中,你天赋心性皆属上乘,此次便随修澈他们一同去吧,权作历练。”
澹台彻羽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感激:
“晚辈谢族长提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林清崖摆了摆手,又看向霍子晏,笑意更深几分:
“霍小友若是近日无其他要事,不妨也一同前去看看?名州地近京州,山水亦有殊异之处,且此番灵氛更替虽是尝试,却也涉及阵法地脉之变,于修行见识或有裨益。”
霍子晏心中本就存着与林修澈多接触的念头,此刻自然从善如流,起身郑重一礼:
“晚辈荣幸之至,谢族长允准。”
只是他低下头时,眼中却掠过一丝疑虑。
名州……灵氛更替?
前世记忆中,似乎并无这般动静。
是此事最终未能成行,雷声大雨点小,无果而终?还是说,在自己未曾关注的角落,确实有过这般尝试,却因代价过大、各家推诿,最终不了了之?
这倒也不奇怪,灵氛更替牵扯一地根本,耗费资源堪称海量,受益最大的乃是无依无靠的散修,各家皆有紫府大阵庇护,影响有限,谁愿为他人做嫁衣?
只是……联想到此前太清真人除魔、突破之事皆大幅提前,霍子晏心中那根弦不由得又绷紧了几分。
澹台彻羽垂手立于一旁,面上恭谨,心中亦是波澜暗涌。
灵氛更替?前世此时,他尚在家族中苦熬,对此等涉及一州格局的大事毫无所闻。
是后来失败了,未能留下痕迹?还是说……这一世,因某些变数,连这等事都开始偏离原有的轨迹?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依仗先知谋取机缘的心思,在这般莫测的变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二人心思各异,不多时,几人告退,从大殿中走出。
殿外天光正好,山风拂过,带起林修韫鬓边几缕发丝。
她神色依旧淡然,看向林修澈:
“澈哥先回去安排学堂之事吧,抽调人手之事交由我来办,除你我之外,还需一位筑基,二十位练气。澹台、蒋、晋几家近来忙于鄞州事务,恐怕抽不出多少人手,其余几家倒是清闲,应当不难。”
林修澈点头:
“有劳韫儿了,三日后辰时,山门外汇合。”
说罢,他转向澹台彻羽与霍子晏,温声道:
“彻羽,这几日你便带着霍小友在漱玉郡中走走,看看沂州风物,三日后同一时辰,来山门外寻我们便是。”
澹台彻羽连忙应下:“是,修澈大人。”
林修澈不再多言,周身浩然正气流转,化作一道醇和清风,托着他向青木郡方向远去。
林修韫亦对二人微微颔首,提起那盏琉璃灯,莲步轻移,身影很快没入山道另一侧的云雾之中。
原地只余霍子晏与澹台彻羽。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却又迅速掩去,恢复成初次见面的客气与疏离,二人寒暄一阵,向着山脚走去。
………………
东海,水晶宫。
林清昼负手立在无边幽蓝之中,融入了深海的光影,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温润青辉,照亮了身周百丈方圆。
他身前不远处,一根难以估量其粗、更难以望见其顶的巨柱,如擎天巨柱般矗立在海底。
柱身似是一种深海玄铁与无数珍奇灵矿熔铸而成,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墨蓝色泽,表面天然生有无数的水纹,仿佛将整片东海镌刻其上。
这便是东海的定海神柱。
自上古南海倾覆之劫后,龙属为镇抚四海,倾尽底蕴,耗时数千载,于其余三海各自打造了一根如此的神柱,上抵苍穹灵枢,下镇九幽海眼,以此梳理洋流,稳固地脉,调和三海灵机。
此举泽被万灵,功德无量,传说连那位沧月上仙都曾颔首赞叹。
“烦请大真人稍待,太子殿下此刻不在宫中,已然传讯,很快便会回返。”
一旁,身着繁复官袍、背负墨绿龟甲的老者正不住地躬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他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以他的见识和阅历,在这幽深的海底本不该出现,但却容不得他不紧张惶恐。
大真人,那是何等超然地位?是已然触摸到金丹门槛、可被四海龙王奉为上宾、谈玄论道的存在!
自家太子敖叡固然是天潢贵胄,血脉尊崇,修行资源从不短缺,可千年以降,也尚未勘破那层参紫仙障。
而眼前这位……
龟丞相忍不住又偷眼瞥了一下那道青色身影。
年轻得过分,据闻修道至今尚不足百岁,便已悄然跨过了那道令无数英杰折戟的天堑,成就大真人之尊。
他活了太久,侍奉龙宫历经数代龙王,见过的风流人物不知凡几,便是真君证道的场面也曾有幸远远感受过一二。
可那些存在,若非身负宿慧的转世之身,其修行进境,似乎也远远不及这位太清真人来得骇人。
何况……龟丞相心中暗自惊疑。
距离上次这位真人来访龙宫似乎并未过去多少年,此番再见,对方身上的气息已迥然不同。
不只是单纯的法力浩瀚,而是一种血脉层面的威仪,隐隐然竟让他有种面对龙王陛下时的拘谨与压抑。
‘奇怪……老龟我见过的大真人也不算少,人族妖族皆有,可从未在谁身上感受过这般……近乎龙属的威压?’
龟丞相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难道这位大真人竟身怀龙血?可从未听闻……’
“无妨。”
林清昼目光未曾从定海神柱上移开,声音如沐春风。
“东海风貌瑰丽奇绝,能得片刻闲暇,静观此定海神柱,体悟龙族泽被四海之功德,已是幸事。”
他言语之间,丝毫不见身为大真人的倨傲。
若非他手下近年间接连有三位紫府陨落,龟丞相险些就信了这幅温和的外表。
故而只得应和两声,正待再寻些话头周全,殿外幽深的海水却忽然向两侧无声分开。
一道身着绣金蟠龙玄袍、额生玉角、身形宽硕昂扬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海流自动避让其周身散发的无形龙威,殿中明珠光华似乎都为之一亮。
他目光如炬,瞬间便落在了殿中那道青色身影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旋即,他面上已扬起惯常的、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朗声道:
“让大真人久候了,是本王怠慢,宝物早已备好,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