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逵真人顺着常理想去,能在东海闹出这么大动静、导致紫府陨落的,十有八九离不开那些霸道惯了的龙子龙孙。
林曦和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穆逵真人一眼。
此事涉及自家晚辈,且动静太大,注定无法隐瞒,此刻不说,穆逵真人回去后稍加打听也必然知晓。
因而他也不再隐瞒,沉声开口道:
“是清昼……在东海,诛杀了双栖屿的綤翚、故渊两位真人。”
“什么?!”
穆逵真人才刚刚坐下,便又霍然起身。
身下的紫檀木椅被他陡然爆发的灵压震得咯吱作响,险些散架,显然难以置信。
双栖屿那对夫妻他岂会不知?那可是东海成名数百年的紫府眷侣,修为皆是不俗,尤其是故渊真人,紫府中期,三神通在身,实力强悍,更兼夫妻同心,联手合击之术堪称一绝。
林清昼能将他二人一同诛杀……这才过去几年?难道他的实力,已经悄然逼近了大真人之境?
但震惊之后,穆逵真人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林曦和,见对方神色平静,显然所言非虚。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咬了咬牙,斟酌着开口道:
“合黎道友,老夫……说话可能直了些,但确是真心为清昼考量。
他还如此年轻,道途无量,短短数年间……已是三位紫府陨落其手。
此举固然彰显神通,威震四海,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大家同为紫府,同在太虚,自有亲故、有势力、有盘根错节的牵连。
如此酷烈手段,恐会引得东海、乃至海内诸多同道心生忌惮,人人自危。
自古以来,站在风口浪尖、杀伐过盛者,往往……难有善终,老夫此言,绝非诅咒,实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显然忧心这位惊世天才因年少气盛、杀伐过甚,而提前引来难以抵御的劫数。
林曦和听出了他话中的诚恳与忧虑,神色并未恼怒,反而缓和了些。
他知晓穆逵真人性情,若非真心相交,绝不会说这番可能得罪人的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穆逵道友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此次之事,并非清昼主动寻衅,是那双栖屿的夫妻,不知为何,竟在梦鹿岛附近设伏,突袭清鹤,欲置其于死地。
清鹤初成紫府,独力难支,险些遭了毒手,清昼乃是感应到清鹤遇险,急速赶去救援,方才愤而出手反击,说到底,是他们先越了界,动了杀心,清昼不过是自卫罢了。”
“竟是……如此?”穆逵真人闻言又是一愣,随即恍然,心中那点疑虑与不安散去大半。
若是对方先下杀手,追杀林氏真人,那林清昼悍然反击,将其诛灭,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任谁也无法指摘太多。
只是……那对夫妻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袭杀林清鹤?就算成功了,林氏还有三位真人在,除了与林家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还能有什么好处?当真是利令智昏,难以理喻。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转而真心实意地叹道:
“原来如此……那便是他们自寻死路了,太青真人神通盖世,又重情护短,实乃林氏之福,海内之幸……此等神威,当真令人叹为观止,后生可畏……”
他神色复杂,心生敬畏,一位修道不足百年的修士,又修行不擅斗法的青木,能有如此战力,足以让他汗颜。
“前辈谬赞了。”
一道平和的声音,忽然自殿门处传来。
穆逵真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见对面主位上的林曦和,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目光已投向自己身后。
穆逵真人喉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心,落在了那悄然洞开的殿门处,看见了立于光暗交界处的那个身影。
来人一身青色道袍,乌发未冠,如墨流瀑般披散肩后。
在他身后,并非实质的光影,而是无穷无尽的青色晖光自然流泻,隐约化作一道朦胧而恢弘的青金色屏风虚影,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自画卷中走出的仙人。
他的脸庞依旧俊逸出尘,只是那双眼睛……
穆逵真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瞳仁深处仿佛化作了两泓深不见底的青色寒潭,潭水幽静,却映照着煌煌天光,最深处,隐约有一圈极其精致、缓缓流转的金色莲纹,如同天道亲笔勾勒的烙印。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穆逵真人便觉得自己的面孔、乃至周身灵机,都仿佛被一缕穿透一切阴霾的纯净天光彻底照亮,无所遁形。
林清昼。
穆逵真人自然不会忘记这张脸,早在数十年前的锋原郡,对方尚是练气小修时,他便曾见过。
只是时隔数十载,昔日需要仰视自己的小辈,如今已让他唯有仰望,甚至这一眼望去,竟生出几分不敢相认的恍惚。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并未刻意散发威压,整座原本被林曦和弱水灵机与符箓金光充斥的大殿,便悄然染上了一层圣洁而明亮的质感。
光线照在殿中每一件器物、每一个人身上,都仿佛要洗去所有岁月积沉的铅华,袪尽一切不属于本真的污秽。
但真正让穆逵真人脑海一片空白、近乎失语的,并非林清昼的突然现身,也不是那身莫测的气度,而是此刻从他身上弥漫而出、几乎充盈殿宇每一个角落的浩瀚青光,以及那股仿佛源自生命与秩序本源、要将万物都净化归真的圣洁感。
这气息,无不昭彰着一件事。
‘大真人!’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艮土真人先是呆立当场,旋即,一股比他方才听闻双栖屿夫妻陨落时还要强烈十倍的震撼,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一旁的林曦和同样有所察觉,惊喜之下,猛地走向前,却将穆逵惊醒了。
他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恭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抬起,一揖到底,声音因过度震惊而发颤:
“……老夫穆逵,拜见大真人!”
紫府真人,寿近千载,已是世人眼中的陆地神仙。
但唯有同为紫府,才深知“大真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站在了此界修行之路的巅峰,拥有了叩问天地至道、以身证道的资格。
他这一礼尚未彻底拜下,一股柔和的灵力已凭空而生,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臂,将他轻轻扶起。
林清昼不知何时已步入殿中,那满殿的圣洁青光也随之微微荡漾。
他看向穆逵真人,语气依旧平和:
“穆逵前辈这是何必,你我两家世代交好,前辈更是清昼长辈,如此大礼,折煞晚辈了。”
穆逵真人听着这温和依旧的称谓,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是一片冰凉的茫然与更深重的惶恐。
他岂会不明白林清昼渡过参紫仙槛、成就大真人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千年之内,只要林清昼尚在,林氏便是海内最不可撼动的仙族之一,昌盛繁茂,无人敢缨其锋!
昔年沈氏为何能威压中原数百年?不就是因为有沈稽那位大真人坐镇么,如今林氏不但也有了大真人,甚至这位大真人年轻得可怕,潜力更是深不可测!
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乃至失态到不顾身份抢先行礼的,并非仅仅是林清昼成为大真人的事实,而是……这速度!
这才过去几年?满打满算,距离他当年受邀前往赤寰宗,参加这位“太青真人”的紫府法会,亲口道贺对方新晋紫府,有三十年吗?
三十年,从初入紫府,到紫府后期,跨越了让无数天骄折戟沉沙、令世间绝大多数紫府真人望而却步的参紫天堑!
此前林清昼修行神速,数年一神通,臻至紫府中期,穆逵虽也步步惊叹,感慨其天赋异禀,却绝无像今日一般的惶恐。
毕竟,在天赋、功法、资源皆臻至顶尖的情况下,前三道神通更多是水磨工夫,只要肯去修行,堆时间总能堆到紫府中期,这也是为何海内现存紫府,以中期修士居多的缘故。
可【参紫】不同。
那不是靠资源堆积、靠时间打磨就能迈过去的坎。
那是真正考验修士“道行”、“悟性”、“对大道的理解”,乃至冥冥中“气运”与“命数”的关隘!
世间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死在这道仙槛之前,直至寿元耗尽,抱憾坐化?能成就紫府的,谁当年不是一方天才,气运所钟?
可即便如此,三十位紫府真人中,也未必能有一人最终突破此关,成就大真人之尊。
而三十位紫府,已是还要超过如今中原明面上所有紫府真人数量的总和!其难度,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大真人的地位才如此超然。
在那些高居尊位的存在眼中,也是值得正眼相看、可以落子博弈的重要棋子。
对其他修士、势力而言,一位大真人,更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真君候选,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只能仰望、结交、乃至敬畏。
道行……那是需要时光沉淀,需要世事磨砺,需要对天地万物、对自身道途有深邃洞察与独特见解,方可积累的资粮。
因此,尽管无人怀疑林清昼将来必能突破参紫,但所有人都认为,他至少需要数十乃至上百年的沉淀与积累。
可谁能想到,他突破紫府后期的速度,竟比他从初期到中期还要快!
这般神速,快得让穆逵这样积年的紫府真人都感到恐惧。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可以解释,这简直……宛如真君转世,宿慧觉醒,或者,他本身就是大道在尘世的显化!
穆逵真人心中苦涩,若说以前,他还能凭着年岁与资历,倚老卖老几分,坦然接受对方一声“前辈”的称呼,那么如今,这声“前辈”他哪里还敢承受?
以对方命数之盛,将来倘若证道,今日这声前辈叫出来,怕不是会折自己的寿!
听得林清昼依然以“前辈”相称,穆逵真人浑身一颤,将头垂得更低:
“大真人万万不可再如此称呼!以前是老夫厚颜,不知天高地厚,听得大真人尊称,已是惶恐。
修行之道,达者为先。如今大真人已证参紫,功参造化,老夫区区紫府初期,安敢再僭居前辈之位?大真人直呼老夫俗名即可,万万当不起‘前辈’二字!”
林清昼静静地看着他,以他如今命数之盛、感应之敏,自然能分辨出穆逵真人此言并非虚伪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惶恐与敬畏。
他也知晓,自己这身命数太过特殊,随着修为精进、愈发煌煌,随意与人结下称呼因果,对其他修士而言,未必是福,甚至可能无形中影响到对方的命数。
因而他也不再坚持,只道:
“既如此,便依真人所言。”
穆逵真人闻言,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这一天,当真如同在水里走了一遭,忽上忽下,惊心动魄,比他过去十年经历的波澜加起来还要多。
一旁的林曦和,早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最了解林清昼的长辈之一,这些年被这位晚辈惊吓、震撼的次数多了,多少有了些抵抗力。
如今见他成就大真人,虽也心有震动,他身为紫府中期,自然最明白参紫仙槛有多难渡过。
但如今见他突破,反倒莫名有几分顺理成章,合该如此的感觉。
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问道:
“清鹤他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他此前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心中自然早已一片冰寒。
林清鹤去东海坐镇是他的提议,若真因此陨落,他必将愧疚终生,与双栖屿那对夫妻不死不休。
如今虽然那对夫妻已然陨落,但林曦和仍旧忍不住关切。
林清昼看向太叔公,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
“太叔公放心,故渊真人已然伏诛,形神俱灭。清鹤虽受了些伤,但并无大碍,我已让他服下丹药,在岛上静养,不日便可恢复。”
林曦和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放松,眼中寒意消散,化为欣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清昼目光扫过殿中飘落的金色符纸和案上那截断裂的残符,又道:
“还有一事,要劳烦太叔公。”
林曦和闻声抬头,一旁的穆逵真人听闻此言,本欲主动告退避嫌,但林清昼未曾发话,他也不敢擅自离去,只能愈发恭敬地垂手在旁。
只见林清昼探手入袖,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令牌。
这令牌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赤金色,不知是何材质,边缘铭刻着繁复的离火纹路,中心则以古老的道文阴刻着一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清”字。
令牌静静躺在林清昼掌心,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淡淡的尊贵威仪,其上有离火灵光隐现,明灭不定。
林清昼望向林曦和。
“祖师赐号,不敢不遵,我如今既已突破紫府后期,按照海内规矩,总要开设法会,广邀同道,以正视听。
届时,还要劳烦太叔公帮我向各位道友传达一事。
自即日起,我的道号,将由太青,更易为——
“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