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风云骤变,铅灰的阴云如墨泼洒,顷刻间遮蔽了最后一线天光。
雨丝愈发绵密,幽蓝色的牝水灵光无声漫漶。
故渊真人悬立于翻涌的海浪之上,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壬水法躯被青阳灼烧的剧痛,神通受创的滞涩之痛,而更深的,是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淡紫身影化作漫天灵雨、从指缝间彻底流逝的……茫然之痛。
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上、肩上,带着妻子最后的气息。
綤翚真人最后自爆神通,点燃所有本源,与其说是拼死一搏,不如说是用尽最后的力量,为他强行打开了一条生路。
那弥漫的牝水灵雨扰乱了天机,暂时遮蔽了感知,正裹挟着他,要将他送往远离此地的未知海域。
可他心中,却翻涌不起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麻木。
所有的筹谋、野望、夫妻数百载相濡以沫的扶持……都在那煌煌青阳与无情律令下,化作了眼前这场悲雨。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英挺却已惨白的脸颊滑落,视线穿透雨幕,死死锁住太虚中那道修长的青衣身影。
林清昼周身青辉流转,将所有雨水隔绝在外,那双青瞳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对方身上那股原本就渊深似海的气息,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节节攀升!
绝非运用术法或秘术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本质、更深邃的蜕变与抬举。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海草,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太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完全超脱掌控、颠覆常理的感受,以至于愣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找出对应的认知。
“他在……抬举神通?”
纵然世间无人怀疑这位横空出世的青阳天才有朝一日必能突破参紫,乃至叩问金位,但也绝无人能料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合时宜!
在刚刚悍然诛杀一位紫府修士、又与自己对峙的关头,他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突破那令无数修士止步的参紫仙槛!
三十载?不,此人成就紫府至今,怕还不足三十年!三十年前,自己在做什么?……零碎的念头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识海,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零碎的思绪在识海中飘过,而后渐渐远去。
故渊真人看着那青色身影,胸中的荒谬与恐惧终于褪去,侮辱、愤怒、悲伤、仇恨重新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此举无疑算得上极其侮辱人——在与人交手之时临阵突破,那是凡俗茶馆里说书人口中的话本剧情,绝非紫府真人之间的生死搏杀应有之景。
他眼神一凝,竟主动散去了周身正推着他远去的牝水余波。
下方海水轰然咆哮,无尽壬水灵机再次向他汇聚,那柄幽蓝长刀重新在掌心凝实,刀身潮汐之纹疯狂流转,嗡鸣作响。
此举固然近乎寻死,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纵然今日身死道消,也绝不能任由对方如此轻慢地、在这对战之时安然突破!
哪怕只是干扰其抬举神通,令其仙基受创,需要耗费漫长时光重修,也算……为綤翚报了一分仇!
他再不言语,身形与刀光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割裂海天的深蓝厉芒,向着太虚中那道青光最盛之处,决然斩去!
『玄惆水』!
刀势起处,不如方才『浩瀚海』那般铺天盖地的霸道,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哀恸与寂寥。
刀光如泣,仿佛凝聚了整片东海之水千百年流转不去的惆怅与离恨,水色幽暗深邃,所过之处,欲要将万物拖入那永无解脱的归流之中。
林清鹤在兄长现身之始,便心觉震撼。
如今见兄长在镇杀綤翚真人后,竟毫无征兆地开始抬举神通,更是哑口无言。
纵然在被追杀之时,他曾得兄长传音,嘱咐他“尽量跑远,将动静弄大”,也绝未想到会是这般结果。
但此刻见故渊真人举刀再斩,他眼神陡然一凝,瞬间变得锐利。
他虽初成紫府,又经历连番激战损耗甚巨,但也知道此刻乃兄长突破之时,绝不容有失。
【玄阴寒魄鉴】再次擎起,镜面幽蓝光华暴涨,比之前更加凝练的寒光激射而出,率先罩向故渊真人。
同时,他强提剑元,身周寒气肆虐,无数细密锋锐的冰晶凭空凝结,如同亿万冰针,随着镜光席卷而去,欲要冻结其神通运转,迟滞其刀势。
镜光与冰晶几乎同时落在故渊真人身上。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惨白冰霜,壬水灵光剧烈波动,甚至能听到冻结声从法躯内部传来。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林清昼,对自身的损伤恍若未闻。
刀势,竟无半分动摇!甚至因为那极致的悲愤与决绝,更添几分一往无前的惨烈!
这一刀,名为『朔月藏潮』。
朔以藏锋,望以破浪。月来则潮生,月去则潮落。
故渊真人眼神坚毅如铁,近乎忘我。
他们夫妻二人当年能得蚀月宗暗中扶持,从岌岌可危的散修走到今日,旁人皆以为是因綤翚的牝水之体被厥阴魔女看中,作为棋子。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蚀月宗真正看重的,从头至尾,便是他故渊一人。
『壬水』,水之合位,亦称『合水』,乃天下汪洋之水,万川归流之处。
所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而不盈,尾闾泄之而不虚。」,不外如是。
昔年龙君得太阴提点,故而世间潮汐涨落,以应月相盈亏。
故有古语云:“夫潮汐作涛,必符于月;晦而汐微,望而涛壮。”
月者,太阴之精;海者,众水之母。太阴近地,则引力盛而海水隆起为潮;太阴远地,则引力弛而海水回缩为汐。
晦朔相替,恰合三辰一线或鼎足之势,一线则合力至大,潮汐澎湃,鼎足则合力至微,波平浪息,此乃天地至理,万古不移。
而蚀月宗所求,远不止于此。
太阴亏盈,应于潮汐,故月有亏盈,潮有起伏。
大人所图,乃是“太阴薄蚀,则海水为潮”——窃取……乃至……动摇沧海根本!
故渊真人身为蚀月宗外,最清楚那位大人野心之人,每每思及,便觉心惊胆战。
但他们夫妻能从区区散修,跻身东海闻名遐迩的紫府眷侣,本就是蚀月宗暗中扶持、一手造就,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何况……修行之人,谁无野心?
倘若真有朝一日,厥阴蚀海,阴阳翻覆……他未必不能凭此东风,再进一步。
可如今,一切皆成空谈。
綤翚会死,便说明蚀月宗已将他们视作弃子。
他眼神愈发坚毅,长刀斩落之势,隐有月相虚影流转,潮声与叹息共响。
刀光幽蓝,潮汐虚影层层叠叠奔涌而出,潮头之上,竟隐隐有一轮残缺晦暗的月影沉浮!
这一刀,借月海相生之意,引蚀月晦暗之威,已是故渊真人此生所能斩出的最强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