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人可知,小僧为何不远万里,特来沂州寻你?”
林修澈眸光清正:
“愿闻其详。”
明彻合掌一礼,神色诚恳:
“大人可还记得,当年在京州法会之上,曾赠小僧一匣线香,名曰‘乌卜藏’?彼时大人言道,此香乃令妹亲手调制,有安神定魄、驱散阴秽之妙,小僧回寺后试用,果然神效非凡,于修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林修澈:
“不知……可否请令妹一见?”
林修澈心中警铃骤响。
他那位族妹林修韫,性情特异,精擅巫蛊祀舞、制香调药之术,平日深居简出,不喜与外人交道。
这明彻和尚突然点名要见她,绝非寻常。
明彻似看出他眼中戒备,立刻接道:
“大人放心,绝非坏事,实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林修澈面色不动,只淡淡道:
“机缘与否,大师总需先将缘由说个明白,舍妹性子淡泊,不喜烦扰,若无恰当理由,恐怕不便相见。”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坚持。
明彻轻叹一声,神色愈发庄重:
“阿弥陀佛,那‘乌卜藏’香,用料虽凡,配伍却暗合禅理,焚烧之时,烟气凝而不散,香息透窍入魂,有引渡执念、抚平心魔之效——此香制法,与我释门古传的‘渡魂香’有异曲同工之妙,对修行禅定、接引魂魄大有助益。”
他目光灼灼:
“不瞒大人,当初接引和嘉公主真灵入释土、重凝佛身,所用核心香引,便是这‘乌卜藏’,即以此香开路,十万凡心,一夕化莲。
令妹能制出‘乌卜藏’,足见其灵慧天成,与我佛门有夙世之缘。”
林修澈听到“和嘉公主”四字,眉头蹙得更紧。
那位前朝公主坠入释土,证得摩诃位业之事,他自然知晓。
明彻继续道:
“若令妹愿意,小僧愿作引荐,使她入佛土,记在和嘉摩诃座下,以她的天赋心性,必可得一‘怜愍’尊位!”
此言一出,林修澈也免不了心下震动。
“怜愍”之位,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那是释土之中颇为特殊的存在,位在金刚、法师之上,摩诃之下。
虽非真正意义上的紫府修士,却因能与摩诃尊者神通交感,借用法力,法躯强度亦不逊于寻常紫府,故而依旧能被视作“紫府”一级的战力,只要一口气,便能吹得筑基修士魂飞魄散。
此位最大缺陷,在于身家性命、性灵神识皆系于所追随的摩诃尊者一念之间,再无自主可言。
可即便如此,一尊能调动部分摩诃神通、寿元绵长的“怜愍”,在外界亦是无数修士与法师抢破头颅也难以企及的造化。
林修澈面色转冷:
“和嘉摩诃初证位业不久,座下至多只能供养一位怜愍,舍妹与她素昧平生,岂会草率将性命道途托付?大师此言,未免唐突。”
明彻正色道:
“小僧愿以佛祖起誓,绝无虚言!和嘉摩诃亲口许诺,若得令妹这般灵慧之人,必倾力栽培,将来摩诃佛法精进,晋位更高,怜愍亦有望随之晋升,得大自在!”
这誓言极重,让林修澈心中也起了波澜。
可他沉默片刻,仍是摇头:
“大师诚意,林某心领,只是家中祖训有言,族中子弟,不得遁入空门。
何况舍妹性野,手血不少,恐污莲台,此事断无可能,大师请回吧。”
明彻摇头,声音忽转低沉,如铜磬里滚过一道雷。
“大人错了,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昔年提婆达多叛佛,佛未弃之。
鸯掘摩罗杀人五百,佛以一手摩顶,即化罗汉。
巫蛊若行于慈悲,便是‘善巧’;血光若照见众生,即是‘金刚’。
令妹之杀,若止于护境安民,毒虫之间,正是我佛之杀,‘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更显忿怒道之本意。”
话落,明彻见他态度坚决,却不急不躁,反而微微一笑,望向林修澈身后: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大人何不……问问令妹自己的心意?”
林修澈心下一沉,转头望去。
果然,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一道身影正袅袅行来。
来人一袭素青长裙,外罩月白半臂,鹅蛋脸上神色平淡,手中提着一盏六角琉璃灯,灯内未置烛火,却自行漾着柔和清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沉静。
她走到近前,将灯轻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挽了挽被风吹散的发丝,抬眼看向明彻:
“方才听闻,大师要见我?”
以筑基修士的耳力,她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明彻自她现身,目光便再未移开,此刻更是连连点头,赞叹之色溢于言表:
“灵光内蕴,慧根深种……不愧是能制出‘乌卜藏’的妙人,檀越若入我佛门,必能早证菩提,得大智慧、大自在。”
林修韫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大师谬赞,我平日多行巫蛊之术,手下杀孽太重,佛门乃清净之地,恐怕与我无缘。”
明彻闻言,却合掌而笑:
“檀越此言差矣,佛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巫祝通幽,祀舞通神,正是洞悉红尘百态、体察众生悲喜之径。檀越能制‘乌卜藏’,以凡材引渡执念,已是暗合我佛‘慈悲渡厄’之本怀。”
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楞严经》有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檀越于巫蛊之中见众生执迷,于香火之中感愿力纠缠,此正是‘知见’,若能将此‘知见’化入佛法,以佛慧观照,便是破无明、近涅槃之机。”
“昔年观音大士亦曾化现三十三应身,乃至夜叉、罗刹之相,度化各类众生。檀越所行,看似与佛门清净相悖,实则是以污泥养莲花——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此等根器,正是我佛门渴求的菩萨种子!”
一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将林修韫所行巫蛊之事巧妙纳入佛门法理之中,竟是说得圆融通透,仿佛她天生便该是佛门中人。
林修韫静静听完,脸上仍无波澜。
她伸手提起那盏琉璃灯,灯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大师佛理精深,舌绽莲花,可惜修韫凡心未歇,不敢高攀佛国。”
明彻闻言,眼底却泛起更盛的欢喜。
“檀越此言,正是回头之机的开端,贫僧敢以佛祖为证——若姑娘愿入释土,和嘉公主座下,当留【怜愍】第一席,永不更动,他日檀越若觉厌烦,可随时抽身,佛土不锁离人。”
林修韫抬眼,目光依旧清澈:
“佛门广大,却非我归处,多谢大师美意。”
言罢,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转身便欲离去。
明彻忙道:
“檀越且慢!若不愿入释土,我亦可留下佛法精义,他日……”
“不必了。”
林修韫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师请回吧。”
她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
明彻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轻叹一声,合十道:
“缘未至,强求不得,黎澈大人,今日叨扰了。”
林修澈虽然心中不满,但礼节依旧未曾怠慢,拱手还礼:
“大师慢行。”
明彻不再多言,周身隐现赤金光华,身影渐渐淡去。
林修澈独立梅树下,望着手中那卷刚刚起头的《蒙学纲要》,轻轻摇了摇头。
远处学舍中,童子清脆的诵读声隐约传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缕因明彻来访而生的微澜放下,渐渐平复。
………………
青木郡,幽谷。
林清昼独坐桑下,周身青辉流转,将整座幽谷映照得如同春日永昼。
此处不见夜月,却有青阳终年垂落,暖光融融,草木葳蕤,溪水清淙。
他已在此静坐三载,身形未曾稍移。
三载光阴,对寻常紫府真人而言,或许仅能将某道神通往前推进一小步,感知未必鲜明。
但于林清昼而言,三载已足够他将第四道神通『净世莲』的仙基,从无到有,修至初成。
“『净世莲』……”
他心中低语,青瞳之中隐现莲影沉浮,腰间印玺亦随之感应。
世间道统万千,大多以【命】神通为根本核心,窥天机,改命数,执因果。
但青木一道,核心偏偏落在【术】上,自然不会无缘无故。
仙魔之争,自古有之。
据古籍所载,波及诸天万界、引动道统更迭的仙魔大战,古来共有三次。
其中第二次浩劫的源头,便是牝水之魔秽染牡火,致使水火失衡,最终被青阳真君以伟力彻底净化,涤荡魔氛。
那一战,虽阻断了魔道侵蚀世间的步伐,却也间接引发后续一连串惊天变故
青帝受刺隐匿,福德仙君远遁天外,少阳一脉彻底堕入魔道。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净世莲』作为青木一道最核心的术神通,杀伐之威、净化之能,皆系于此。
青木与牝水并称世间疗愈之道魁首,牝水偏重法躯孕育与修复,而青木神通在愈伤祛邪、滋养本源上更具神妙。
其余几道青木神通——『引春旨』主生机唤醒,『催青律』掌律令时序,『抱节枝』擅身法遁行,『沐阳晖』则长于温养调和,大多偏重辅佐与治愈,纵有攻伐之能,亦以控场困敌为主。
唯独『净世莲』不同。
其名听似清圣无争,实则青木一道近乎全部的攻伐之意、杀伐之威,皆蕴于此神通之中。
莲开之处,浊世皆净,魔秽尽消,并未如常人想象一般的温和洗涤,而是以最纯粹、最霸道的青阳生机,将一切“非道”之物,从根源上彻底化去,重归天地本源。
昔年天道尚在,青帝以仙君之尊,诛杀牝水与艮土之后,又亲自涤荡群魔,手下所陨练气筑基魔修不知凡几。
此举虽挽倾世间污浊之劫,却也因杀伐过甚,坏了潜规,亦触怒天道,自身道果因此受损。
若非如此……以兑金果位区区金丹之能,又岂能真正伤及一位仙君?
纵然是仙道同修,亦未必全然认同青帝那般酷烈决绝的手段。
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太簇真君接掌青木,另辟蹊径。
若是人人都因道统与理念不合而出手剿灭下修,那这修仙界早就没有修士存在。
林清昼原先以为,太簇真君既是抚琴弄乐、雅好音律之辈,脾性当是温和从容的。
可自南离殿中得见太簇所留残镜景象,听其与明阳真君那番对话……这位真君,恐怕也绝非甘于安稳、循规蹈矩之人。
林清昼缓缓睁开双眼。
周身青辉随之收敛,那轮终年悬于幽谷上空的青阳亦悄然隐去,只余桑木华盖筛落的细碎光斑,洒落肩头。
他起身,动作轻缓,却带起周遭灵机一阵细微涟漪。
谷中桑木似有所感,枝叶无风自动,却不敢真正触及他衣角,只在三尺之外层层环绕,如朝圣般微微低垂。
林清昼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东方。
『净世莲』仙基虽已初成,但距离功行圆满、足以抬举之时尚有一段水磨工夫。
不过接下来的修行,已无需再如这三载般闭目枯坐。
平日炼丹、行路、乃至斗法之中,皆可自然体悟,徐徐推进,待时机至时,自会水到渠成。
眼下他所需谋者,是“聚势”,亦是“除魔”。
这两者看似矛盾,除魔过甚,必引魔道敌视,阻道之辈将如潮涌来。
但若能把握分寸,以此彰显青阳涤秽之志、净世卫道之心,同样能引来仙道同修的瞩目与认可,积累证道所需之“势”。
第三次仙魔大战,以少阳魔君陨落告终,虽是仙道惨胜,却也重定秩序,使魔道此后千载难成气候。
他若能在东海再行除魔之举,杀几个够分量的魔修,尤其是与蚀月宗关联颇深之辈……既能积累自身“净世”气象,亦可吸引世间有志除魔之辈,旁的不说,那些剑仙……必然会认可于他。
心念至此,林清昼收回思绪。
周身青光流转,身影在幽谷暖阳之中渐渐淡去,如烟似雾,最终彻底消散于桑影溪声之间。
唯余满谷青翠,在青阳滋养下,愈发葳蕤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