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郡,幽谷。
林清昼久违地回到自己的幽谷,此地因他成道之故,早已染上浓郁青阳灵机。
谷中四季如春,暖阳长驻,草木葳蕤,灵蚕肥美。
溪水潺潺间偶有灵兽低头饮水,见主人归来,皆仰首呦鸣,一派生机祥和。
他在竹庐前静坐,手中玉简泛着青芒,正是自况菱真人处换得的《净世莲》修行法门。
神识沉入其间,细细阅过每一段经文,体悟其中涤荡魔秽、净化浊世的道意。
随着功法运转,丹田之内,一缕纯净澄澈的青芒缓缓凝聚,如同初生莲苞,悄然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旋,那是神通在练气初成时的征兆。
『净世莲』……
林清昼心中默念此名。
按他原本的谋划,此道神通本该置于最后修行,待第四道神通时,借自身日益浓郁的命数去参悟命神通『祈青阳』,以此叩开参紫之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既已决意行除魔净世之举,自当将最能彰显青阳涤秽之能的『净世莲』提前修成。
功法玉简中,除却正统修行法门外,还附有况菱真人自身修行时的诸多体悟心得。
于青木紫府修士而言,这些经验弥足珍贵,可省却十年摸索之功。
但于林清昼而言,却只算锦上添花,聊胜于无。
他缓缓合目,心神沉静。
幽谷之中,太虚垂落的青阳灵机如涓涓细流,无声浸润周身百骸。
寻常命数之子,往往在修行早期进境神速,盖因命数加持,气运所钟。
然一旦突破原有命数桎梏,这份加持便会逐渐消散,待至紫府之后,修行速度便与常人无异。
可林清昼却截然不同。
他于练气、筑基时,命数反而不显山露水,直至登临紫府,命光方如旭日初升,日益煌煌,及至如今,已然浓郁到近乎耀眼的地步。
他并无专精推演测算的命神通在身,『青帝诏』虽有几分号令天地的命格威能,却也非擅算之道。
可架不住他一身命数实在太过磅礴,以至于无需刻意施为,仅凭心念微动,对手的动向、布局乃至遁逃路线,皆如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自得司天一道《长光掩星诀》,略加修习其中附带的几门推算术法后,这份感知更是臻至化境。
芮姬之所以在他面前全无还手之力,处处受制,根源便在于此,她的一举一动,早在出手前便已被林清昼悉数洞悉。
但这仅是他浩瀚命数的一种外显方式。
若他将这份命数尽数灌注于『青帝诏』的律令镇压之中,威能只会更甚,无非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如他这般身负滔天命数之人,修行紫府金丹道,实乃天作之合。
此道重“性”轻“命”,待性功圆满,命数自足。
而林清昼如今的命数之盛,几乎等同于古仙道所推崇的“性命双修”,却又比古仙道少了无数坎坷艰辛。
他修行进境之所以能远超诸多真君转世的记载,缘由便在于此。
那些转世真君,多半会重走古仙道或天胎魔道之路,而他修行紫府金丹道,自然占尽便宜。
修为愈深,他对青阳之道的理解也愈发深刻透彻。
真君之下,恐怕唯有那些传承自仙人道统的嫡系,方能在道行上与他稍作比较,但也决然不如。
毕竟,他是真正受青阳垂爱之人,如今已然能隐隐感知青阳果位的具体状态。
以他如今愈发清晰的感应来看……那道果位,状态成谜,但必然已不在此界太虚之中。
正沉思间,幽谷之外,忽有黑水无声漫来。
那水色沉黯,凝而不散,于谷口处微微滞流,似是迟疑。
林清昼知晓,这是太叔公因不确定自己是否在闭关或疗伤,故以黑水相探,等候回应。
他微微一笑,心念转动,幽谷门户自然洞开。
那道黑水得了准许,立时蜿蜒流入,于庐前空地之上缓缓汇聚、升腾,最终凝成一道身着白衣、眉目温煦的身影。
林曦和现身之后,目光先是在林清昼身上仔细扫过,见其气息平稳,神光内蕴,并无重伤或法力亏损之象,这才轻轻松了口气,面上却旋即浮起一丝责备之色:
“做的如此大事,竟也不提前与长辈知会一声。”
敖叡太子当初欲诛芮姬,第一个找的便是他林曦和。
而林清昼前去龙宫接下这桩差事时,用的也正是“代太叔公分忧”的名头。
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侄孙胆子如此之大,动作如此之快,不声不响之间,便已跨越万里海域,悍然斩杀了一位东海积年的紫府真人!
林清昼闻言,笑容不变,温声道:
“太叔公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必不会将祸患牵连至家中。”
“我倒不是忧心这个……”
林曦和低叹一声,摆了摆手,终究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他太了解林清昼的性子,既然对方决定瞒着自己独自去做,那便是已下定了决心,要将一切因果独自承担,绝不拖累宗族。
自己此刻再多叮嘱,也不过是徒费唇舌,下次若再有这般事,他多半还是会如此。
望着眼前这位出色到令人目眩、已然远远超出自己所有预料的晚辈,林曦和心中唯有无奈。
林清昼适时转开话题,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盒,递了过去,含笑道:
“太叔公不妨看看此物。”
林曦和接过,入手微沉,隐有清凉水意透盒而出。
他轻轻揭开盒盖,顿时一股清新湿润、似蕴湖泽草木气息的水汽弥漫开来。
盒内竟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水域深浅有致,有荷影摇曳,芦苇轻晃,更有点点米粒大小、通体洁白的鹭鸟虚影翩跹飞舞,灵动如生。
林曦和目光一凝,讶然道:
“【洞鹭元水】?从何处得来?莫非是龙属予你的报酬?”
他方才见林清昼安然归来,又念及对方刚替龙族做了那等脏活,有此猜测倒也合情合理。
林清昼摇头笑道:
“归途顺路去了一趟云衡门,与况菱真人交换了功法,此为补足品阶差额,她附赠的添头。”
林曦和闻言不禁道:
“倒是我家占了便宜,本就欠着云衡真人一份人情。”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他的目光依旧被盒中那汪灵水深深吸引。
身为弱水修士,见到此道中赫赫有名的紫府灵水,自然见猎心喜。
但很快,他便压下心头悸动,抬头看向林清昼,神色转为郑重:
“你如今……已然准备要渡参紫了?我听闻,参紫之关,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
林清昼突然去换取『净世莲』功法,加之时间推算,显然是将要着手修行第四道神通了。
林清昼笑容温和,眸光沉静:
“太叔公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如今的道行修为,早已远超林曦和。
对方这般嘱咐,更多是出于长辈的关切,林清昼领受这份心意,却也有自身的把握。
林曦和见他神色从容,知他素来谋定后动,便也不再深劝,转而道:
“既如此……我踏入紫府中期也有了一段时日,对参紫一关,也算略有心得,但我更想听听——你是如何看参紫的?”
修仙之道,达者为先。
林曦和虽为长辈,却心胸开阔,深知林清昼如今在道途上已走在自己前头,并不吝于开口请教。
以二人情谊,林清昼自然也不会藏私。
他神色一正,周身气息悄然收敛,唯有一双青瞳澄澈如潭,缓缓开口:
“参紫难渡,缘由诸多,最为世人熟知、亦是每位紫府皆能切身体会的,便是升阳府的空间之限。”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三道神通圆满之后,升阳府便如满盈之杯,再无容纳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