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那位霍子晏告知了祁肖某些“未来”,而在那“未来”之中,自己或林家的下场并不美妙。
然而他心中波澜不惊,古时天庭鼎盛,司天推演之术名动天下,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求金证位前,不惜代价求司天高人卜算吉凶。
可结果……算得证位功成者,往往心生骄矜,疏于防备,最终陨落于登临金位的最后一步。
算得身死道消者,又易惧意丛生,道心蒙尘,或仓促转世,或另寻歧路,反而断了自身大道。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自不会重蹈覆辙,放在心上。
“我明白。”林清昼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家中尚需看顾,不便久留,三月之后法会,我再来为你道贺。”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玉丹瓶,轻轻放在身旁的石案上。
“区区薄礼,权作贺仪。”
青辉微漾,人影已如清风消散,只余那丹瓶静静立在案上,瓶身隐有温润光华流转。
祁肖上前,拿起丹瓶,拔开瓶塞。
一股精纯磅礴的丹香顿时弥漫开来,只是稍稍一嗅,便觉浑身如被雷霆电过一般酥麻,灵力隐隐跃动。
他定睛看去,瓶中赫然是三枚龙眼大小、丹纹如电紫色丹丸。
正是足以辅助紫府雷修精进修为、巩固道基的紫府大丹!
如此手笔……
祁肖握着丹瓶,怔然良久。
蓦然间,想起许多年前,在邱州那林正嫣借住给自己的阁楼中,初次见面之时,也是这位旧友,不由分说将珍稀的丹药塞入自己手中。
往事历历,他脑海中又闪过霍子晏曾隐晦提及的未来,眼神却逐渐变得愈发坚定。
他将丹瓶郑重收起,转身望向殿外。
天光渐亮,映照着雷鸣山下,无数翘首以盼的芸芸众生。
………………
京州,凝晖阁。
七层阁楼之上,沈青禾凭栏而立,一袭白衫纤尘不染,衬得他面色愈发冷淡。
他垂眸望着下方长街。
新皇登基已近百日,京畿之地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街巷之中,不时可见身着各色袍服的修士来往,或矜持漫步,或步履匆匆,彼此目光交错间,隐有试探之意。
几队盔甲鲜明的禁军逡巡而过,铁靴踏在黑石上发出沉闷回响,更添几分肃杀。
更有数家挂着某某宗门、某某世家徽记的车驾缓缓驶过,珠帘低垂,看不清内里人物,唯有拉车的异兽鼻息咻咻,彰显不凡。
这一切,皆是权力更迭之际,各方势力小心翼翼伸出触角、彼此揣摩的寻常景象。
可沈青禾看在眼中,心中却是一片漠然,甚至隐隐有些厌烦。
自他降生之日起,七情六欲便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琉璃,触之不及。
莫说悲恸狂喜,便是寻常的怒意、欣悦,于他也淡薄得如同远山薄雾,风一吹便散了。
门中长辈曾抚掌赞叹,言他“天生道心澄澈,无尘无垢,有古之真仙临世的气度”。
唯有沈青禾自己知晓,这绝非什么天赐道心,怕是自襁褓之中,便已遭了不知来自何方的暗手算计,硬生生抽离了情魄,或是封镇了心绪。
可笑那些蠢物浑然不觉,反以为荣耀。
起初他亦曾冷眼探究过,但久而久之,竟也觉得这般甚好。
无情无绪,便少了许多无谓牵扯,更能专注大道,不必与那些心思冗杂、言语乏味的庸碌之辈多费唇舌。
若真有朝一日,他也如楼下那因夫婿新丧而哭得撕心裂肺、鬓发散乱的妇人一般涕泪横流,他恐怕先要厌恶自己。
“笃、笃。”
阁楼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青禾未曾回首,只淡淡道:“进。”
房门开启,两名身着流锬门制式玄金劲装、腰佩狭长直刀的弟子,押着一名瑟瑟发抖的男子步入阁中。
两人步伐沉稳,气息凝练,皆是练气巅峰修为,显然非寻常护卫。
而被他们挟在中间的那人,则显得格外狼狈。
沈青禾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下。
那男子看去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毛边的粗布青衫,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泞的破旧布鞋。
虽已是修士之身,有练气层次的微薄灵气在体表流转,但这般寒酸落魄的模样,莫说与阁中陈设格格不入,便是比之京州城内稍富裕些的寻常百姓,也有所不如。
按理说,修士再如何不济,凭借些许法力,谋个温饱体面总非难事,如何能沦落至此。
沈青禾近几日凝神静修时,屡次感应到一道微弱却执着的视线,自下方街巷暗处投来,落点正是这凝晖阁顶层。
他神念稍展,便锁定了这如阴沟老鼠般躲藏窥视的男子。
若是往常,这等蝼蚁般的窥探,他随手一道霞光捏死了便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偏偏就在昨日,瑞炁的玄妙气机微微一动,福至心灵般,让他对此人生出了一丝极淡的“留意”。
沈青禾不信巧合。
既生感应,必有用处,哪怕眼下看来,这用处微乎其微,甚至荒谬。
于是他难得耐住了性子,吩咐流锬门弟子将此人请了上来。
那男子自进入这宽敞雅致、灵气充盈的阁楼后,便一直抖如筛糠,头颅深埋,几乎要缩进胸膛里。
直到两名流锬门弟子将他带到沈青禾面前数步处站定,他才被逼迫着,勉强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一眼。
只一眼。
他便如遭雷殛,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存在,慌忙重新低下头去,牙齿都因恐惧而咯咯作响,再不敢抬起半分。
左边那名面容冷峻的流锬门弟子拱手禀道:
“沈大人,已查清此人根底,他名叫马安武,原系京州马氏三房庶子。
马氏月前因卷入前朝逆案,阖族被抄,主要人物尽数下狱问斩,余者流放。
此人因是旁支末流,当时未在名录之上,侥幸逃脱。”
右边那名弟子性子稍显急躁,见这马安武一副窝囊模样,连话都不敢说,不由得眉头紧皱,上前半步,低声呵斥:
“沈大人问话,还不——”
“退下。”
沈青禾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不容置疑。
那弟子话语一滞,面露迟疑:
“大人,这……”
沈青禾冷笑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马安武那乱糟糟的发顶上:
“怎么,你们是觉得,凭这练气期的小虫子,也能伤到我分毫?”
那名流锬门弟子闻言,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
“不敢!弟子失言!”
“下去吧,门外候着。”
“是!”
两人不敢多言,恭敬退出门外,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阁内一时静极,只余马安武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沈青禾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淡漠的看着窗外风光。
良久,那名为马安武的男子似乎终于用尽了全身力气,强行按捺住骨髓里渗出的恐惧与激动。
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目光却仍不敢与沈青禾对视,只落在那素白衣袍的下摆,喉咙剧烈滚动了几下,才用干涩嘶哑、带着剧烈颤抖的嗓音,破碎地挤出几个字:
“下修……乞拜……景曜垂祥绥福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