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福地,晋衡山。
“……澹台大人已先行动身前往鄞州,晋大人和蒋大人晚些时日也会同样前往,协助整顿州务。”
吴婧娴垂眸立于阶下,柔声交代着近月来的事务安排。
此前一直在真人跟前侍奉的王禀天前去闭关突破筑基,这段时日便由她和蒋峰轮流为真人传话办事。
“知道了,下去吧。”
林清昼随口应道,目光仍落在手中一枚温润的玉简上。
吴婧娴恭敬一礼,悄步退出了殿外。
待殿门无声合拢,林清昼才放下玉简,随手一拂,青辉流转间,神通缓缓散去。
鄞州……
他望向西南方向,青瞳之中思绪微沉。
那片土地曾经便酷寒荒芜,灵机稀薄,在十三州中无疑是垫底的存在。
如今历经数十年战乱,山河残破,民生凋敝,更显凄清。
但不破不立,对此地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二朝之争,内里虽是演给人看的一出大戏,但外间的厮杀却是实打实的。
十数年间,鄞州死了不少练气乃至筑基修士,血染山河,怨魂飘零。
这些修士陨落时散逸的灵力、溃散的道基,都化入地脉灵机之中,虽显混乱暴戾,却也实实在在提升了那方天地的灵机浓度。
若论总量,如今的鄞州,灵机虽仍远不及沂州这般深厚醇和,却也与邻近的邱州相差不远了,足以从原先十三州中灵机最弱的一州,提升至如今的中下游。
按理说,鄞州曾陨落过五毒上人这位紫府修士,其法躯本源溃散,本该反哺一地,令灵机有所提升。
只是当年晦朔真人出手镇杀五毒上人后,其法躯与神通皆被林家暗中运作,用以供养那株五阴孽源树,而五毒上人留下的那座紫府大阵,也被各家势力瓜分拆解,点滴不留。
故而鄞州的灵机并未因紫府陨落而得益,反而因紫府之战地脉受损,一度更加荒芜。
如今战火渐熄,血腥沉淀,那股因杀戮而短暂提升的混乱灵机,正需有人梳理调和,引回正轨。
澹台氏出身鄞州,对那里熟悉,又有开辟基业的渴望,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他们能否把握住这个机会,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乃至借此窥见更高境界的门槛……便看他们自家的造化了。
心念流转间,林清昼又想起林修容。
那孩子闭关修行瑞炁秘法,如今已修至第二道【晴祀】,根基愈发扎实。
而云缕金睛獬……
林清昼嘴角微扬。
自他晋入紫府中期,洞天内灵机又暴涨一截,几株紫府灵根几乎数年一熟,产出的灵资虽单论品质不如灵物,但胜在源源不绝,数量惊人。
粗略换算,他如今每八载光阴,洞天自行产出的灵资便足以抵得上两道完整的紫府灵物,还犹有过之。
这般恐怖的产出速度,莫说寻常紫府家族,便是那些金丹嫡系、若是无族中供养,也绝无可能如此奢侈地供养一只瑞兽。
炼成的宝丹如流水般喂给云缕,这小家伙根本消化不及,一身瑞炁与日俱增,祥云缭绕,身形却在返祖蜕变中越缩越小,如今已娇憨如初生羊羔,时常蜷在林修容膝头打盹。
但这般琐碎的进益,对如今的林清昼而言,已非关注重心。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道横亘于前路之上的、更深更暗的阴影。
——那位执掌厥阴、布局牝牡的魔道真君。
在古时,金丹级别的大魔多被统称为“魔头”或“魔女”,而若能证道道胎,则可尊称一声“魔君”。
但自紫府金丹道大行于世,取代服气养性道后,仙魔之争的界限便日渐模糊。
仙魔两道之间合作、修士中途转修、正法与诡道并蓄……皆非奇事。
仙道的紫府金丹道与魔修的异府同炉之道,在筑基阶段尚有明显差异,可一旦登临紫府,除却核心理念与某些细微关窍,外在表现几乎殊途同归。
故而无论心中如何界定魔头,面上皆以“真君”相称。
季稚槐那句“大人很看好你”,如一根冷刺,始终扎在林清昼心神深处。
被那等存在盯上,绝非幸事。
这意味着他可能早已进入对方的视野,或扶持,或收割,皆在对方一念之间,他必须寻找支持自己的靠山。
正思忖间,殿外再度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吴婧娴去而复返,手捧一枚赤金镶边的玉质请柬,恭声道:
“禀真人,方才江北有加急信使至,呈上此柬,言明务必亲呈真人过目。”
林清昼抬手虚引,那请柬便自吴婧娴手中飞起,落入他掌心。
触手温凉,柬身隐有细微雷纹流转,散发出熟悉的、带着凛然正气的雷霆气息。
他挥手屏退吴婧娴,展开一看,青瞳之中骤然亮起一抹鲜明的悦色。
“祁肖……成就紫府了。”
这倒不算意外。
自当年他助祁肖勘破命数枷锁,助其远走江北另寻机缘时,便知以祁肖的心性与根基,登临紫府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这般恰好。
祁肖此人重情重义,恩怨分明,他成道,对林家而言自是好事。
其修行的『玄雷』之道,本就是诸多道统中最擅杀伐斗法的类别之一,若能得他相助,将来林清昼聚势求金时,身边便多了一位可靠的盟友。
林清昼如今正要广聚气象,多一位紫府真人站在他这边,声势自然更壮几分。
然而——
他的目光落在请柬后半段的内容上,眉头渐渐蹙起。
祁肖对他自然毫无保留,信中直言,他在远走江北后,机缘巧合下得了部分上古“天庭”残留的传承遗泽。
如今他欲以这些传承为根基,重立“雷部”,暂号其势力为“玄雷宫”。
“当真胡闹!”
林清昼心中暗斥,若祁肖此刻在他面前,他必要当面质问他是否疯了。
天庭为何败落?
除了那些上古仙人或远走、或陨落外,最招人恨的,便是“雷部”与“瘟部”这两大职司!
瘟部统领『邃炁』,邃炁为十二炁之太始魔道,乃诸魔之源,后被天庭收编镇压,化为瘟部,专司“阻道”。
修士破境冲关时,常有瘟部使者依天条前来降劫,美其名曰“考校心性、磨砺道基”,实则凶险万分,十人之中未必能有三人渡过。
而雷部执掌『玄雷』,除却在修士证道时依业力降下雷劫外,更监察诸天,罚“居位而不廉、登位而不德”之辈,乃是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利剑。
邃炁阻人道途,玄雷监察权柄,这两部在天庭鼎盛时便是人人畏之、怨之的存在。
故而天庭一旦显现颓势,立刻墙倒众人推,大半原因皆可归咎于此二部往日行事太过酷烈,积怨深重。
重建雷部?
天庭与地府起落有时,清炁必有归来之日,这是许多古老传承心照不宣的共识。
但绝无人希望天庭归来得如此之早,更无人乐见“雷部”率先重现世间!
祁肖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天下修士的注目之下,更可能触动某些隐于幕后的、对“天庭”二字极其敏感的存在。
便如那厥阴真君,自己欲要证位青木,尚有转圜之机,但祂若知道有人妄图重建雷部,必然会随手捏死。
这已非冒险,简直是寻死之道。
林清昼轻叹一声,将请柬收入袖中。
他起身,行至承道殿中央,抬手掐诀。
眉心青芒闪烁,一道凝练纯粹的青木本源生机自他指尖流出,迅速没入殿内地面镌刻的阵纹之中。
嗡——
整座晋衡山微微一震,笼罩山体的青阳辉光骤然明亮了数分,与山下漱玉福地的大阵脉络紧密勾连,气息交融,浑然一体。
如今中原动乱初平,赵珩求金失败,新皇登基,各方势力正忙于重新划分利益、稳固局面,短期内应无暇他顾。
沂州有紫府大阵守护,林清崖坐镇调度,几位筑基各司其职,又有紫府大阵在,即便他离开十天半月,也应无大碍。
至于万壑妖域那边……虽有隐患,但凤仪宫既然有所保证不会涉及沂州,那位真火真君也依然在位,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
青辉流转,道袍拂动,林清昼一步踏出,身形已自承道殿内消失。
下一刻,漱玉山上空,一道澄澈青光如流星逆升,撕开云层,没入高天太虚之中,朝着江北方向,疾遁而去。
倚梅阁中,云缕金睛獬若有所感,仰首望天,只见流云舒卷,天际湛然,已无丝毫痕迹。
它静立片刻,方低头,重归睡梦之中。
山风过庭,梅香隐约。
………………
京州,皇城,魏府。
庭院深深,秋叶铺金。
林修澈立于廊下,已褪下官服,换上了一身素青锦袍,宽袖垂落,腰间仅悬一枚润白玉佩。
他身侧站着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鹅黄绣缠枝玉兰的束腰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轻纱,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
她面容清丽,眉眼温婉,此刻正微微仰首望着林修澈,眸中含着几分不解,亦有一丝柔顺的关切。
正是他在魏府所娶的妻子,魏氏幼女,单名一个“茵”字,练气六层修为。
“夫君当真……要辞官归乡?”魏茵声音轻轻,捻着袖口刺绣,“父亲前日还提及,新皇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以夫君之才,又已筑基,正该大展抱负……”
林修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温声道:
“茵儿,非是京州不好,亦非朝廷无道,只是我修行正炁,近来渐有所悟。
那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人心的浩然之气,其源不在朝堂仪轨,不在丹陛玉阶。”
他抬眼,望向庭院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四方天空。
“而在街巷市井,在乡野阡陌,在生民疾苦处,在人心向背间。
我曾以为,立于庙堂之高,执掌权柄,便能梳理仙朝,扶正祛邪。
可如今看来……朝堂太小,规矩太多,束缚太重,纵有万丈豪情,一身正气,困于此间,亦如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魏茵怔怔听着,她虽修为不高,但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多少明白夫君所言并非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