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形不显魁梧,甚至有些清瘦,披着一身玄色,眉目生得疏淡,仿佛水墨画中晕染出的远山,气质空灵得不似人间帝王,倒像哪位避世修行的隐士。
若非他头戴十二旒通天冠,冠上玉珠垂落,隐现真火流转之纹,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每道纹路皆以金丝织就,内蕴文明礼序之意,随着他呼吸微微明灭,昭示着无上权柄……绝无人会相信,这便是执掌赵氏江山、隐于幕后数十载的当今天子——赵珩。
林清昼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赵皇。
他早听闻过许多传闻,这位陛下年轻时本潜心道法,志在山水,先帝诸子争位惨烈,最后竟无一成器,嫡系血脉凋零殆尽,才将这位远离漩涡的幼子匆匆推上大宝。
登基后,他深居简出,朝政多托于内阁与国师,渐渐便有了“修道天子”的名声。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只是世人皆小觑了他。
远处,赵戟终于睁开了眼眸。
这位以军功封王、坐镇边陲多年的赤殛王,身形魁梧如山,甲胄暗沉,此刻却微微摇头,望着太虚中那道清瘦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林清昼凝神,青瞳之中光华微转,仔细分辨着赵珩周身的气息。
真火灵光璀璨堂皇,如日中天,但其深处……似乎缠绕着一缕极隐晦、迥异于文明秩序的燥烈与野性。
他身旁太虚忽地一动,阴寒之气无声漫开,自虚无中凝出一道身影。
来人面白无须,容貌俊秀近乎妖异,着一袭暗紫色绣银蟒曳撒,腰束玉带,身形匀称挺拔。
他眉眼细长,看似带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正是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的大太监——季稚槐。
林清昼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他紫府初成,这位季督主曾代表皇室前来沂州道贺,言辞客气,却总让人感到几分疏离的阴冷。
此刻,林清昼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果然,那位方壶仙使浮丘子已然不见踪影,凌决师叔与元象真人则在另一侧太虚中静观。
他收回目光,看向突兀现身的季稚槐,微微一笑:
“季督主?真是巧遇,这般紧要关头,督主不在陛下身边护持,怎有闲暇来寻在下叙旧,你我虽曾有一面之缘,却也算不得深交,督主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告?”
季稚槐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
“林道友说笑了。”他声音不高,总让人觉得阴柔与圆润,“一别经年,道友进境之神速,实令咱家……短短二十载,道友便从初入紫府臻至中期,三道青阳神通在身……此等进境,莫说当世,便是放眼古史,恐也寥寥。
本督主前来,一为亲眼见证道友天纵之姿,心中惊叹,不得不贺,二来……”
他嘴角弧度未变,眼中幽光却更沉了几分。
“也是奉了陛下口谕,有几句话,需当面说与道友知晓。”
林清昼心头微凛。
季稚槐身为赵珩心腹,与其一同隐踪多年,此刻赵皇求金在即,他不在核心护法,却来找自己这个外人?
所谓“口谕”,恐怕未必是赵珩本意,更可能是季稚槐……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存在的意思。
从季稚槐现身的那一刻起,林清昼便已察觉异常。
当年相见,这位督主虽修厥阴,气息却偏向轻灵幽邃,近乎“月华初敛、暗香浮动”的意境,乃厥阴落而待升、蓄势未发的本相。
可如今,那身阴气却浑浊不堪,隐隐透出淫靡、混乱、蛊惑人心的邪异,更接近如今沉溺内帷权术、秽乱宫闱的魔道厥阴。
林清昼接触过的厥阴紫府只此一人,但相关典籍看得不少,加上太叔公林曦和此前描述东海双栖屿那位綤翚真人所展露的手段……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他面上不动,只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督主既是为陛下思虑周全的重臣,身系宫闱清肃、朝堂纲纪,又何故……要修这等霍乱心智、偏近邪魔的厥阴道途,岂非与真火文明礼序之本意背道而驰。”
季稚槐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将目光投向太虚中心那道愈发明亮的赤金身影,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正是为了陛下。”
他声音很轻,话音未落,太虚中心,赵珩终于动了。
他没有废话,亦无任何仪式,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次第张开。
“轰——!!!”
仿佛亿万座火山在同一刻于虚无中喷发!
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真火之光,自赵珩体内轰然迸发,瞬间将整片太虚渲染成赤金色的海洋!
那光芒除了热与亮,其中流淌着文字的虚影、礼器的轮廓、城池的奠基……一切文明与秩序的意象,皆在火焰中沉浮、熔铸、升华。
第一道神通,升煅至极限——
『燧人叩』!
太虚之中,景象陡变。
恍惚间,众人仿佛看到远古蛮荒,黑夜如墨,有先民于雷击枯木旁徘徊,见火星迸溅,燃起枯草。
他匍匐在地,以石叩击,火花明灭,最终一缕微弱的、颤巍巍的火焰,在干草堆中诞生。
那火焰最初微弱,却驱散了寒冷与黑暗,照亮了先民惊恐又希冀的脸庞。
随后,火焰被小心翼翼地引入洞穴,成为聚居地的核心,烤肉、御寒、驱兽、聚众……文明的种子,在这最初的火光中悄然萌发。
这是智慧对蒙昧的叩问,是文明对野蛮的启蒙。
火光跃动间,仿佛有无数先民虚影在朝拜,有无声的欢呼与祈祷在太虚中回荡。
紧接着,第二道神通显现——
『雉离行』!
“锵——!”
清越凤鸣,响彻寰宇!
漫天金红色火焰如瀑流倒卷,交织变幻,化作万千华美绚烂的鸾凤、朱雀、青鸾、鹓雏虚影!
百鸟翔集,羽翼铺天,每一根翎羽皆由精纯真火凝成,流光溢彩,拖曳着长长的焰尾,在太虚中盘旋飞舞,结成玄奥阵列。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百鸟朝凤,秩序井然。
如同礼乐与秩序的化身,每一只火鸟的飞行轨迹,都暗合宫商角徵羽的音律,每一次翅翼的振动,都契合礼仪进退的节度。
煌煌赫赫,堂皇正大,彰显着王者的威仪与文明的繁盛。
林清昼静默看着。
这道神通,在如今又称『舞鸾焰』,两者外在表现相似,皆以百鸟鸾凤为象。
晋家不少修士便精修此道,林家与之相熟,他自然不陌生。
然而古称『雉离行』……却大有渊源。
在真煌耀世帝君未曾证道、真离两道纠缠不清的古老年代,真火意向尚存离火的流变、离散之性。
雉者,野鸡也,离者,分离、依附之意。
帝君证道后,以无上伟力重整真火,赋予其“文明”“秩序”“智慧”的清晰内核,此神通性质随之大改,褪去离散之意,强化礼序之象,逐渐演变为今日的『舞鸾焰』。
赵珩身为帝君血脉、真火正统,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修持这道带有浓重古真火痕迹、意涵混沌的旧神通。
除非……他所求的真火,本就与帝君定下的正统,有所不同。
第三道神通,接踵而至——
『畴昔辉』!
天边异象再显!
赤金火焰陡然向内坍缩,化作一面巨大的、波光粼粼的石碑。
碑中光影流转,显化出一座巍峨耸立、气象万千的古老仙朝宫殿。
殿内百官罗列,冠冕堂皇,肃穆朝贺,殿外万民匍匐,山呼海啸。
虽景象朦胧,细节难辨,但那高踞九重御座之上的帝王身影……其轮廓气质,竟与此刻太虚中的赵珩,有六七分相似。
一股浩瀚、沧桑、承载着无数文明记忆与先贤遗泽之意,自碑中弥漫开来。
一旁的季稚槐立刻深深低首,以示敬畏,不敢直视镜中那模糊的帝王身影。
林清昼虽依旧神色平静,心中却同样明白那看不清面容的帝王是何人。
『畴昔辉』,亦称『誓碑焱』。
此火映照的并非当下,而是文明长河中的记忆烙印、先贤立下的誓言与规矩、一代代积累的智慧遗泽。
以赵珩的身份,其血脉源头、道统所承,能映照出的最辉煌历史投影……除了那位开创新朝、光耀万古的真煌耀世帝君,还能有谁?
第四道神通,于此刻轰然展开——
『铸鼎文』!
铸九鼎而定天下,刻铭文以载礼法。
自真煌帝君证道,真火意向便由原先的“离散”“流变”“依附”之火,彻底转向“文明”“秩序”“智慧”之火。
纵然后来天凤证位,意向更添“道德”“仁义”“翎羽”之辉,整体根基亦未动摇,真火的这一核心意向也趋于稳固。
真煌帝君在位时间或许不算漫长,但其赋予真火道统的全新意义与高度,却依旧影响至今。
可太虚中,异变陡生!
那原本稳定流淌、充满礼序智慧的赤金火焰,忽然剧烈摇曳起来!
火焰不再纯净,边缘开始弥散出呛人的黑烟,一股原始、粗粝、充满野蛮气息的热力,取代了先前的堂皇文明之感。
就连最先显现的『燧人叩』意象也随之扭曲,那叩石取火的先民,眼神变得贪婪而狂热,他不再小心翼翼地保存火种,而是举着火把,疯狂地焚烧森林,驱逐野兽,看着动物在火海中哀嚎奔逃,脸上露出狰狞而满足的笑容,而后在灰烬与焦香中寻找烤熟的肉食。
火,从文明的启蒙,变成了掠夺与毁灭的工具。
火焰的性质在倒退,在回归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状态。
在这片失控倒退的火焰狂潮中,第五道神通显现出其轮廓——
『牡煞火』!
这道火焰,外观便与之前的真火截然不同。
它色泽更偏向暗红,外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内里却明亮刺目。
火焰升腾间,竟隐隐散发出生命孕育与原始交媾混合的奇异气息,温暖与暴戾交织,生机与煞气并存。
没有“父”的庇护、引导、责任之象,反而充满了掠夺、侵占、混乱的原始欲望,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并火』之意。
牡火,本为生命孕育之火,与牝水相对,象征“父”之根源、创造之始、阳刚之德。
有古谚云:牡火,玄丹之父;真火,诸器之母,二者并列为“成丹”“成器”的根源之火,本应尊贵堂皇。
可赵珩修出的这道『牡煞火』,却失却了牡火作为“创造之源”“诸火之始”的品质。
诸如“庇护”、“刚健”、“光明”,反而被煞气与原始欲望污染,变得暴戾而浑浊。
太虚之中,五道神通光华交织碰撞,真火灵机疯狂汇聚,最终却以那道充满煞气的『牡煞火』为主导,其余四道真火神通竟隐隐向其靠拢。
但却并未求闰,而是试图以牡火为“替参”,走“四真一牡”的路径,去叩问真火金位!
林清昼猛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季稚槐。
却见这位督主正双目灼灼地凝视着赵珩,眼中没有丝毫意外或担忧,反而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