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碧波湖。
烟波浩渺,水光接天。
林修韫立于一叶青竹筏上,素手轻扬,将最后一捧掺着丹砂的灵谷均匀撒入湖中。
澄澈的湖面下,无数尾青鳞细鳊争相跃起,啄食谷粒,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晕。
碧波湖纵横三百余里,是沂州境内最大的淡水湖泊,水系勾连数郡,灵机沛然,林家水德修士多在此湖之上开设洞府。
当年晋衡真人成就紫府,法会便是在碧波湖附近开设,云蒸霞蔚,宾客如云,至今仍是林家一桩盛事谈资。
湖周水脉交错,灵气分布亦有微妙差异。
东侧因与外河相接,乃是活水,水质清冽,更宜壬水修士吐纳。
西、南两岸则承接山地暗流,水性沉静幽深,偏近癸水,唯北面湖湾水流平缓,日照充足,水性最为中正温和,适宜培育诸多水属灵植、养殖灵鱼。
林家近年有意开辟新的资源,便看中了这碧波湖。
灵鱼之属,肉质鲜美可入膳,能补益气血、温和经脉,鱼骨可炼制低阶法器符箓,鱼鳞、鱼胶亦是炼丹、制符的常见辅材。
若经营得当,不仅能部分替代灵谷消耗,更能为家族丹器二道增添稳定资材来源。
林修韫自筑基后便领了这桩差事,在此勘测水质、划分养殖区域,已忙了月余。
她以《幽篁五毒箓》中一门辅修术法“瘴息辨灵”,配合数件勘测灵器,将湖中水灵气分布、流速温度、乃至湖底泥质一一记录析辨,最终划定七处适宜区域,分养不同习性灵鱼。
今日投放的,便是第一批自东海商会换来的“澄晶鲤”鱼苗。
此鲤性喜清缓淡水,鳞片晶莹如琉璃,成年后可达一尺余长,肉质蕴含精纯水灵,尤宜日常服用,以及炼制调和水火、平复内躁的丹药。
只是此鱼虽喜淡水,但海鱼终究与淡水鱼习性有别,她格外小心,先以术法缓缓调和投放区域的水质,又以特制灵谷喂养数日,见鱼苗游动自如、并无萎靡之象,方松了口气。
正待收起竹篙返岸,林修韫眉心忽地一跳。
一股陌生的筑基气息,正自东南方向疾速靠近,毫不掩饰。
她眸光微凝。
沂州境内筑基修士,她即便未曾全部见过,也大抵知晓其灵力特质。
可这道气息……隐带迷幻朦胧之感,全然陌生。
脚下竹筏无声下沉三分,林修韫足尖轻点,身形已化作一道青紫色电光,破开湖面薄雾,朝那气息来处疾掠而去。
雷遁迅疾,不过十息,她已拦在那道遁光之前。
来人是个青年,瞧着约莫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身着一袭淡粉色箭袖长袍,外罩淡青半臂,腰束玄色革带,悬着一枚青玉环佩。
他面容清俊,此刻见林修韫突然现身拦路,微微一怔,随即收敛气息,拱手道:
“可是林家修韫小友?在下管忘忧,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林修韫这才认出,原来是自家真人在赤寰宗内的弟子。
她敛衽还了一礼,歉然道:
“原来是忘忧前辈,前辈驾临碧波湖,不知有何贵干?”
管忘忧似是有些犹豫,目光扫过四周烟波,沉默片刻,方低声道:
“实是有事需面见真人,不知师尊此刻可在府中?”
林修韫观他神色,知此事不便在外多言,遂不再追问,只道:
“真人平日多在晋衡山清修,今日应当也在,晚辈恰好勘测已毕,正要回山复命,前辈若不嫌弃,可随我同往。”
管忘忧神色稍松,拱手道:
“有劳小友引路。”
二人不再多话,各驾遁光,一青紫一淡粉,穿云破雾,不多时便已至漱玉山附近。
林修韫引着管忘忧穿过外层护山阵法,径直落入漱玉福地。
福地内瑞炁灵机氤氲,清气拂面,管忘忧虽是赤寰嫡传,见惯仙家气象,亦不禁暗自赞叹此地经营精妙,灵机醇厚如酒,却又生机内敛,不显张扬。
行至晋衡山脚,正遇见王禀天自山道匆匆而下,面色因激动而泛红,手中紧握一物,正是那枚筑基丹。
他见林修韫领着生人前来,忙敛容行礼:
“修韫小姐。”
林修韫微微颔首,道:
“真人可在殿中?这位是赤寰宗管前辈,有事求见。”
王禀天忙道:
“真人在的,方才赐了丹药,吩咐我回去闭关,此刻应仍在殿中观想。”
他又向管忘忧行了一礼,这才怀揣丹药,快步下山而去,背影中满是期冀。
林修韫引管忘忧至承道殿外,自不再进,只轻声道:
“前辈请自入内,晚辈尚需回承道殿整理勘测录籍,便不陪同了。”
管忘忧谢过,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清朗,青阳辉光如水铺陈。
林清昼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书阁旁,翻看着经卷。
听得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温声道:
“来了。”
管忘忧上前数步,躬身长揖:
“弟子忘忧,拜见师尊。”
林清昼这才转身,青瞳落在他面上:
“你回宗不过数月,怎么又来临沂州,可是宗内有事?”
管忘忧直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低声道:
“师尊明鉴,确是有事……宗里来了位客人,自海外方壶仙岛而至,身份尊贵,凌决真人亲自接待,言谈间,那位客人……指名要见师尊。”
林清昼眉头微蹙:
“指名见我?”
“是,”管忘忧点头,“那位大人原话,‘久闻赤寰宗当代出了一位青阳修士,道行深湛,丹术超绝,心向往之,望能一见。’凌决师祖便遣弟子来沂州相请。”
林清昼默然片刻,又问:
“你可曾见过那位仙使?是何等人物?”
管忘忧摇头:
“弟子身份低微,未曾得见,只听闻那位仙使修的是金德大道,气度非凡,甫至中原,便先往逍遥仙宗拜访,而后才转来我赤寰宗。
似是与宗门早年某位云游海外的祖师有旧,持信物而来,故而礼遇甚隆。”
金德……
林清昼眸中思绪流转。
金德一道,自上古末劫后便遭重创,如今渐渐复苏,依旧兴盛,但世人所知,仅余四金。
庚金至刚至锐,又与兑金相近,如今两道皆有真君在位。
乾金虽比震木略强一线,但在『玄雷』与『霄雷』二雷相继诞生后,亦不免日渐式微。
传闻中那第三道雷霆的根源,便与乾金道统有千丝万缕关联,故而此道内部纠葛纷争历来极多。
至于忌金……此道主封锁、禁锢,与诸道皆不亲善,传承最为隐秘。
林家库藏中,也只收有几部忌金练气、筑基功法,他早年翻阅,未觉特异,只觉其理幽深晦涩,修行门槛极高,且与世间大多道统皆似有着隐隐排斥。
方壶仙岛远居海外,与蓬莱、瀛洲并称三仙岛,自古便超然物外,极少介入红尘。
此番突然遣使前来,又指名要见自己……
林清昼心中诸般念头流转,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看向管忘忧:
“凌决师叔可还吩咐了什么?”
管忘忧道:
“师祖只说,请师尊得空便往炎州一行,见或不见,皆由师尊自决,那位仙使似乎并不急切,言明会在宗内小住一段时日。”
林清昼微微颔首。
炎州与沂州相邻,以他如今遁速,不过半日路程。
对方既指名道姓,且持礼而来,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亦可能错失探听仙岛动向的良机。
青木之路,本就需广结善缘、洞察大势,方壶仙岛这般超然势力,正是需要试探的对象。
“我知道了。”
他拂袖转身,声音清朗:
“你且稍候片刻,我安排些家中琐事,便随你同往炎州。”
言罢,林清昼步出殿外,仰首望天。
眉心青芒微闪,一道无形涟漪自他周身荡开,悄然出了福地,没入漱玉山四面八方。
紫府大阵原本沉寂的阵基,在这一刻被无声唤醒,道道青辉如脉络般在山体岩层中流转亮起,却又引而不发,山中灵雾随之翻涌,悄然浓稠了几分。
待大阵开启,林清昼重回殿中,对静候的管忘忧道:
“走吧。”
林清昼挥手用神通将管忘忧携起,身形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没入高天太虚之中。
青辉撕开云层,朝着西南炎州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漱玉山灵雾渐合,重归宁静。
………………
赤寰宗,离焰天。
一入洞天,热浪迎面,筑基时林清昼还需用灵力护身,但如今却已不觉灼人,反有种温煦磅礴之感。
天际永远悬着九轮纯白大日,光芒澄澈,洒落如实质的暖流。
大地赤红,时有地火如龙蜿蜒窜出,又乖顺没入岩层深处。
远处山峦起伏,形如炉鼎,山巅常有各色丹火灵光冲霄而起,交织成网,映得整片天地流光溢彩。
林清昼未做停留,青辉裹挟着管忘忧,如一道逆流的青色流星,径直向着洞天中央的南离殿而去。
南离殿坐落于一座形如牡丹台、通体赤晶凝结的巨峰之巅。
殿宇巍峨,以赤色灵玉为基,琉璃为瓦,檐角飞扬,悬挂着无数风铃,在热风中叮咚作响,似凤鸣九霄。
殿外广场以赤玉铺就,光可鉴人,中央一尊三足两耳、高逾十丈的青铜巨鼎静静矗立,鼎身浮雕着百鸟朝凤、万火归宗之景,鼎口不时喷吐出纯白色的南明离火,化作灵雨洒落,滋养着殿周无数火德灵植。
林清昼按下遁光,落在殿前。
将管忘忧放出,示意他在外稍候,自己则迈步踏入殿中。
南离殿内空旷高阔,凌决真人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轻浮惫懒,端坐于主位之上,正与身旁的一位年长修士笑着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