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低伏,青狮昂首,仙鹤衔芝,灵龟驮经,在云中载沉载浮。
宝刹中央,一座九品金莲法台凭空浮现,莲瓣次第绽放,每一片皆大如车轮,瓣尖垂落璎珞般的金色光雨。
法台之上,端坐着一位身形伟岸的尊者。
他面如满月,丰颐广额,双耳垂肩,目含无量慈悲,却又深邃如海,仿佛能照见众生一切苦乐痴愚。
身披一袭赤金袈裟,其上以暗金色丝线绣满“卍”字佛印与宝相花纹。
他脑后那一轮圆光绽放出无量智慧光明,其色纯金,却柔和而不刺目。
天花亦随之乱坠,是由精纯愿力与灵气凝结的曼陀罗、曼殊沙华,异香弥漫。
在这恢弘释土中央,那摩诃尊者身侧,静立着一位青年模样的僧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身姿挺拔,肌肤白皙如玉,在佛光映照下仿佛透明。
眉目清秀俊朗,一双金眸澄澈无比,宛如最上等的日照琉璃。
点点淡金色的微光如萤火般在他发梢、衣角萦绕,偶尔汇聚成微小的如意、祥云、莲花等纹样,一闪即逝。
其头顶上方三尺处,隐约有一小片淡金色的庆云虚影沉浮,虽不及前方摩诃的圆光浩大,却自有一股绵长纯正的福缘气运透出,与这梵唱佛境隐隐呼应,丝毫不显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净业寺……四世摩诃,慧明。”
这个名号,几乎在同时浮现在在场每一位紫府修士的心头。
众人心生忌惮,却无人敢说什么。
净业寺,乃是当今修仙界中,少数仍有法相坐镇的释门道统。
法相,几乎等同于金丹真君,乃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的大能。
而净业寺更为释门九道之一【净业道】的持法祖庭,起源之地,深不可测。
慧明摩诃身为净业寺当代重要的四世摩诃,他亲自现身于此,其意味不言自明,谁又敢置喙?
那青年僧人则面带平和微笑,视线缓缓扫过太虚中的神通光影。
经过林清昼所在方位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双手合十,遥遥一礼。
林清昼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并非在向自己致意,那目光的落点,显而易见是隐于自己青辉庇护之中、瑞炁内蕴的林修容。
毫无疑问,这位便是净业寺这一代承袭瑞炁气运的佛子。
其背景之深厚,堪称所有进入秘境者中最为棘手的存在,也是瑞炁相争上最大的对手,有慧明摩诃亲临护持,其势已彰。
若是当年筑基之时,林清昼或许还能凭借些手段,为自家人争上一争,略作牵制,如同当年对宇文祯那般。
但如今他已登临紫府,身为真人,如今若再亲自下场干预,便是坏了规矩,明日真灵是否还在阳世都未可知。
地府的目光或许也正投注于此,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干预。
这此间的角逐,终究要靠林修容自己去面对。
林清昼不再多看,闭目养神,将波澜尽数敛于心底,只静静等待秘境门户的彻底洞开。
或许是因为太虚之中汇聚的神通太多、气机过于驳杂紊乱,此番霁羽秘境现世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只见太虚中央,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骤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翠绿光华凭空诞生,初时微弱如豆,旋即以惊人的速度晕染开来!
那光华起初只有芥子大小,转瞬间便膨胀至百丈、千丈……仿佛有一枚被包裹在无穷时空褶皱中的巨大种子,正在被外力催发,挣破外壳。
翠绿光华越来越盛,内里隐隐显露出山川虚影、林木轮廓,磅礴的乙木生机如潮水般向外弥漫。
各家紫府真人反应极快,几乎在秘境虚影凝实的刹那,便有了动作。
“去!”
“入内!”
“谨记约定!”
道道轻喝声中,道被收敛了大部分气息的流光,从诸位真人的神通中飞出,如同归巢之燕,精准地投向那逐渐稳定的翠绿门户。
虽有近百之数,但在广阔太虚与庞大的秘境入口衬托下,并不显得拥挤。
虽说这霁羽秘境前几层虽有限制,不允许紫府进入,这隐藏的最后一层却并没有。
但显然紫府真人亲自下场相争容易撕破脸皮,且他们这些提前布局的紫府势力就没有了优势可言,于是依旧延续了筑基相争的规则。
何况,此地汇聚了多位身负大气运者,秘境性质已悄然变化,牵动因果甚大,暗处说不得地府已经在关注此地,谁也不敢轻易越线,施展过于明显的小动作。
眨眼间,包括林修容、林清鹤、涧泉、以及净业寺那位青年僧人在内的所有筑基修士,尽数没入那翠绿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林修容只觉周身被一股温润而略带潮湿的气息包裹,眼前光影流转。
下一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他立刻稳住身形,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
果然,身旁空无一人,只有他独自站在一片奇异的土地之上。
对此,他并不觉意外。
此次进入最后一层的修士,满打满算也不足百人,而这一层秘境据林修韫所说,至少有三郡之地大小,分散开来,初始相遇的概率本就不高。
更何况,以他自身的运道,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指向好事,他也会恰好落在那里。
他先是低头,看向脚边。
一株灵芝静静生长在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泥土上。
这灵芝通体呈深紫色,大如碗口,伞盖肥厚,表面有着云纹般的天然脉络,正微微吞吐着极其精纯的乙木灵气,灵光内蕴,药香清雅。
林修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它采摘下来,置于鼻尖轻嗅。
“紫府灵资,品质上佳,确是乙木一道温养神魂、增益修为的良品。”他心中判断。
此刻,他自身那经过【天衡仪】精心调节的庞大气运,尚在蓄势阶段,远未到爆发之时。
故而初始落脚点便遇到紫府灵资,已算不错。
他将灵芝妥善收好,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起周遭这片传说中的【蕈林幽壤】。
虽早已听林修韫说过,但此刻亲眼所见,未免还是觉得惊叹。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由巨型真菌构成的奇异世界。
天光极其晦暗,仿佛永远笼罩在黄昏或黎明前最朦胧的时刻。
光线也同样源自这片森林本身,无数形态各异的巨型菌菇伞盖下,垂落着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菌褶或菌丝,散发出柔和而迷幻的荧光。
光芒颜色各异,幽蓝、惨绿、暗紫、苍白……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沉浸在一个庞大无比的、活着的梦境之中。
脚下是极其松软的地面,由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菌丝体、孢子粉、腐败的巨型菌类残骸混合而成,颜色深褐近黑,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噗嗤”的轻响,散发出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土腥、腐叶、蜜糖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尽是参天巨菇。
有的形如华盖,伞盖直径可达数十丈,平滑如缎,色泽乳白,边缘微微卷曲,垂下万千缕散发蓝光的菌丝,如同珠帘。
有的状若宝塔,层层叠叠向上生长,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和纹理,塔尖凝聚着一团不断滴落莹绿液滴的胶质。
更有甚者,仿佛放大了千万倍的珊瑚,枝杈横生,通体呈现半透明的橙红色,内部有流光如血液般缓缓脉动。
菌盖之下,粗壮如古树树干的菌柄上,爬满了更细密的菌丝、苔藓以及一些发光的蕨类植物。
无数孢子像微尘一样,在静止而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漂浮,在本就奇异的光线下泛出七彩的晕芒。
无处不在的菌丝如同大地的神经与血管,弥漫在松软的地表下。
空气中湿度极高,呼吸间都能感到水汽润泽肺腑,但那水汽中也蕴含着精纯的乙木灵气。
在这幽暗、潮湿、缓慢、近乎永恒的静谧与古老氛围之中,林修容深吸一口这独特而浓郁的灵气,眼神沉静。
他摊开右手,掌心霞光微漾,一件异宝缓缓浮现。
那物形似浑仪,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分的玄灰色泽,似雾似石。
核心乃是一枚鸽卵大小的透明晶核,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云,无数细如芥子的光点在其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慢流转、生灭,演绎着气运聚散、祸福相依的无常之理。
晶核之外,环绕着三圈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环带。
最内一环色作淡金,象征“己运”,密布着与林修容自身血脉神魂相连的细微契纹。
中间一环呈流霞紫色,代表“亲缘”,与林家血脉气数隐隐呼应。
最外一环则空濛透明,宛如无物,却标注着诸多古奥符篆,此为“外运”,可勾连指定之人的命理轨迹。
三环并非固定,皆可凭心念拨动调整,环上并无刻度,唯有触及之时,方有微光在相应位置亮起,显示运势流转的节点与强度。
这正是他得自林家传承祖器的异宝——【天衡仪】。
此宝随他筑基之后,威能渐显,不仅可精细调配自身气运的起伏节奏,更能凭借“亲缘”与“外运”二环,在一定限度内,影响与之关联紧密之人的运势流转。
此刻,林修容要做的,非是削减,亦非压制,而是要将另外四位承运之人的运势——沈青禾、宇文祯、王氏,以及净业寺佛子身上的庞大气运,以某种方式提前爆发。
若依寻常法理,强行干预他人命数,往往牵扯因果最深,反噬最烈,且极易被受术者自身命格或护身宝物察觉、抗拒,尤其是瑞炁这等与命数牵连最深的道统。
但这【天衡仪】,或者说家中祖器所赐异宝的玄妙之处,便在于其最擅“偷换概念”,钻研天地规则与命理运数之间的模糊地带与隐秘漏洞。
恰如当年林清昼以【悖影晦鼎】炼制蕴藏庞大生机的丹药,因生机本身为正向概念,竟巧妙绕过了宇文祯瑞炁防护中针对“恶意”、“侵害”的判定机制,令其深受其苦。
此刻,林修容心念沉入天衡仪核心那团变幻的星云。
他并未直接勾勒“增强某某运势”的意念,而是将心神聚焦于一个更为精巧、也更趋近于增幅的概念——“时序调整”。
他拨动外运环,神识如丝,凭借入秘境前林清昼记下并共享给他的气息,遥遥勾连另外四位瑞炁之子的命理轨迹中,那原本该在秘境中后期、甚至离开秘境后才逐渐攀升至峰值的机缘运势。
然后,以天衡仪之力,将这峰值的时序坐标悄然向前挪移,附着于他们此刻正在经历或即将经历的当下进程之中。
此非无中生有,亦非强行灌注,而是将他们未来应有的运气,提前兑换到现在来支取。
如同将一条河流下游的水量,合理合规地调配至上游某处需要的地方,河流总量未变,只是时空分布发生了变化。
对受术者而言,这无疑是增益,他们提前遇到了本该晚些时候才降临的机缘。
天衡仪核心星云光芒流转加速,三圈环带发出玄妙清音,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四人的气息皆被成功捕捉、标记,并完成了时序的前置锚定。
甚至当他谨慎的用神识尝试触及那最为特殊、有法相背景的净业寺佛子运势时,也并未遇到想象中的阻碍或反噬。
那佛子周身萦绕的淡金色福缘庆云,恢弘正大,但在天衡仪时序调整而非运势掠夺的巧妙概念下,竟也波澜不惊,任由一点原本该在秘境深处时爆发的“慧光瑞彩”,被悄然标记,与此刻他正在经历的【蕈林初探】阶段产生了微弱关联。
没有阻碍,没有反噬,只有一种出乎预料的顺畅。
林修容缓缓收回神识,掌心天衡仪光华内敛,重归那混沌玄灰的质朴模样,被他轻轻握拢。
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唯有对林绵晋所传理念更深的体悟。
瑞炁之道,贵在知时。
运势低谷时,便如潜龙在渊,当收敛锋芒,静心蛰伏,积蓄力量,体察微妙,不妄动,不强求。
运势勃发时,则当如鲲鹏展翅,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契机,将天地所钟之运,化为切实之道行与功果。
隐忍,并非怯懦,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翱翔得更高、更远。
他目光投向幽暗蕈林深处,那里荧光闪烁,孢子浮沉。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林氏一族未来的兴衰起落,故而也更为谨慎,从未抱怨过家族将他禁锢在沂州不得外出的举动。
林绵晋的理念对他影响极深,他生来便必然要去一探金位的,又何必急于一时。
“权且忍让,静待……翱翔之刻。”
林修容目光坚定,将天衡仪收入袖中,周身那内敛的瑞炁紫霞微微流转,迈步踏入这片光怪陆离的古老菌林,身影渐渐被弥漫的荧光与幽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