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道途虽平平,却始终未放弃神通之念,只待年岁再长、心无遗憾之时,便可借家中灵物放手一搏。
此番霁羽秘境乃乙木所化,爻木又为甲乙相生之木,其中即便没有爻木灵物,也必存乙木珍品。
若能取得一二,辅以丹术,或可为他们铺就一线紫府之机。
林清昼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帛上洇开一个小点,他心中已有倾向。
族中另两位真人,或许会尽量阻拦。
并非舍不得灵物,而是觉得让这等资质寻常的筑基晚辈冲击紫府,近乎送死。
但以他之见,求道之心,本就是修士存世的根本信念。
这些长辈为家族征战一生,奉献所有,临了之际,总该给他们一个叩问大道的机缘。
即便希望渺茫,也该让他们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笔尖正要勾勒出“林承昀”三字,殿外忽然黑风暗涌,水汽弥漫,太虚之中传来熟悉的波动。
林清昼微微一笑,搁下笔,袖袍轻拂,殿门无声敞开。
一道幽沉水流自门外卷入,在殿中凝聚成型,化作林曦和的身影。
他面上仍带着远行归来的风尘之色,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切。
林清昼起身相迎,温声道:
“太叔公。”
林曦和微微颔首,目光在殿中扫过,最终落回林清昼脸上,声音压低:
“伯父……还未有消息传回?”
林清昼轻轻摇头:
“老大人尚未归来,但太叔公也不必太过忧心,地府终究是秩序森严之地,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伤及筹码,老大人在彼处,应暂无性命之虞。”
林曦和默然片刻,长吐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郁结尽数排出:
“我明白。”
他收起情绪,谈起正事:
“东海那边,凌决真人已应下坐镇,绛霜岛大阵一年内可成。
你送修容去江南前,记得前往炎州,将元曜一并接上,赤寰宗此次似乎只他一人前往。”
林清昼应下:
“晚辈记下了,此行除修容、清鹤外,我意让承昀叔公同往,叔公久经战阵,临机应变、搏杀护持之能,非寻常筑基可比。”
林曦和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看向案上那方尚未写完的绢帛,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名字看见了那位鬓发已带霜色、却仍脊背挺直的晚辈。
“你决定就好。”
他轻轻一叹:
“承昀年岁也不小了,气血虽未衰,巅峰期却已将过,是该找机会最后拼一把了。”
林清昼郑重颔首:
“那我便先行一步,往炎州接应元曜师弟。”
“去吧。”林曦和摆摆手,语气缓和些许,“那位小殿下我早些年见过,确是诸位皇子中天赋最卓著者,否则赵珩也不会将他送入赤寰。”
林清昼点头,不再多言,拱手一礼。
旋即周身青辉流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澄澈流光,穿殿而出,没入高天云海之中,隐于太虚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林曦和独立案前,目光垂落,看着绢帛上那未干的墨点,良久,轻轻一叹。
………………
赤寰宗,离焰天。
归一峰顶,炽风烈烈。
赵元曜独自坐在一方光洁的玄岩上,微微仰首,望向天穹高处那九轮散发出无穷光热的烈日,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九轮大日而正是赤寰宗立派根基所在,终日煅烧着离焰天的每一寸灵机。
太虚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柔和涟漪,青辉隐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出,正是林清昼。
他看了眼独自观日的赵元曜,青瞳中映照着那永恒的光焰,轻声笑道:
“师弟倒是好雅兴,在此处观日静心,离焰九日,内蕴离火真意,越是心静,越能从中窥见几分焚天煮海的堂皇气象。”
赵元曜闻声,略显意外地转过头,见是林清昼,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林师兄,今日怎有空回宗了。”他声音清朗,语气显得有些讶异。
林清昼示意他不必多礼,笑道:
“凌决师叔正于东海为我家布置大阵,分身乏术,托我顺路将你接上,一同前往江南霁羽秘境。
此次秘境乃第二十次开启,机缘最盛,师弟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届时定要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自身造化。”
赵元曜轻声道:
“元曜明白,有劳师兄奔波了。”
而后又道:
“听闻师兄近年丹道精进,神通有成,声名愈发显赫,还未当面道贺。”
“些许微末进展,不足挂齿。”
林清昼笑了笑,转而道,“你且回去稍作准备,若无他事,今日便可随我出发,先在沂州小住几日,待秘境开启之期临近,再动身前往江南不迟。”
他微微一笑:
“说起来,师弟拜入赤寰多年,似乎还未曾踏足过沂州吧?我林家扎根沂州百年,虽比不得京州繁华、江南灵秀,却也自有几分山川形胜、桑海云天之美。”
赵元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旋即敛去,颔首轻声道:
“师兄所言极是,沂州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晦朔祖师更是宗门先贤。
如今在青木郡坐化,留下福泽荫庇后世,于情于理,元曜都该亲往拜谒,全了礼数,此番便叨扰师兄了。”
林清昼含笑点头:
“何来叨扰,你我同门,理应如此,去吧,收拾妥当便回此处,我在此等候。”
“是,元曜这便去准备。”
赵元曜再行一礼,身形化作一道幽暗的火光,向着居所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重重殿宇与永恒日辉交织的光影之中。
峰顶重归寂静,唯有九日悬空,永恒灼照。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幽焰流光再度破空而至,赵元曜已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暗红长袍,外罩一件轻薄的赤纹披风,腰间佩剑,气息凝练,显然已准备妥当。
“师兄,我已备好。”赵元曜来到近前,简洁说道。
林清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青辉将二人笼罩。
下一刻,两道身影没入荡漾的太虚涟漪之中,离开了这终年被大日煅烧的离火之源,朝着南方沂州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