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林清昼:
“不过绫熙也转达了羽笙前辈的意思,只要林家不主动踏足万壑妖域疆界,此事便不会波及沂州,若真有意外,她自会亲自前来斡旋。”
林清昼听罢,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
“原来如此,我知晓了。”
他心中稍安,凤仪宫在妖族中素来讲究信诺,既有此言,邱州那边也能放心几分。
“你一路劳顿,又费心打探,且先回去好生休整,准备后续修行吧。”林清昼温言道。
林清鹤不再多言,起身拱手一礼,转身便走,那道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云海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林清昼面上轻松之色渐褪,眉头再次微微锁起。
这消息虽勉强算好事,但整件事依旧迷雾重重。
晋衡真人离去前,曾耗损心力,以毕生所学和瑞炁神通卜过一卦。
“大蓬现于五诸侯,朔乾之地当易主。”
这便是林绵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原先他以为此卦或应在中原,毕竟新朝旧朝对峙,僵持不下。
可如今看来,新朝虽势大,却似乎并无一举鼎定乾坤的迹象,且终究是赵氏宗室内争,谈不上“易主”。
而“朔乾之地”……在古籍舆图之上,往往指的是北方,却也更贴合被称为九黎的燕国。
燕国皇族齐氏,虽历来低调,如今声名不显,但其祖上却曾出过一位雄才大略的帝君,一度兵锋南指,险些一统海内。
只是后来齐帝于征伐梁帝时意外暴亡,后继无人,导致局势崩坏,海内陷入长年动荡。
如今燕国皇室虽为当年支脉,国势不如往昔,却也延续千年,底蕴深藏,绝非易与之辈。
虽从未听闻燕国朝局有倾覆之危,可如今看来,那金性妖邪若在万壑妖域成势,不侵中原,则很可能会要染指北方的燕国。
齐氏能否抵挡,尚未可知。
但紧邻万壑妖域的祈木道,恐怕首当其冲,难逃劫数。
“可惜了……”
林清昼轻叹一声,他本还打算日后寻机前往祈木道换取『祈青阳』功法,如今看来,怕是很难了。
将这纷杂思绪暂且按下,他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漱玉洞天深处。
云床之上,青袍道人缓缓闭目,周身青辉流转,与洞天内澎湃的灵机交融一体,沉入无边的道境参悟之中。
唯有那方新得的青莲净世印在腰间隐隐生辉,与两道神通光轮遥相呼应,静静吞吐着灵力。
………………
北海,摩挲岭。
摩挲岭高耸入云,如一柄倒插的巨剑,孤悬于北海苍茫波涛之中。
山势险峻奇绝,峰峦层叠如叠嶂,终年云雾缭绕,半山之上便已是雪线,皑皑白雪与墨色巉岩交织,偶有冰瀑垂落千丈,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虹晕。
山间却有流泉淙淙,自岩缝渗出,汇成数道清溪蜿蜒而下,水声泠泠,冲淡了北海惯有的肃杀寒意。
时有云雀翩跹,白羽如雪,穿云破雾,为这寂寥雪山平添几分灵动的仙家气象。
峰顶一处临崖石台,突出山体数丈,下临无底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不息。
台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玄冰岩面,其上设两张蒲团,一壶清茶正于小炉上温着,白气袅袅。
两位真人端坐其上。
左侧一人,一袭水色道袍,广袖流云,衣料似由北海深处千年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寒暑不侵,随山风轻扬时,隐隐泛起波光般的涟漪,仿佛将一片幽深海色披在了身上。
她眉目清冷如秋水远山,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额间一点湛蓝水纹印记若隐若现,似水滴凝结,正是凌栩真人。
她对岸坐着另一女修,装扮与她截然相反。
那女子身着一袭绛红色纱罗长裙,衣襟却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与玲珑锁骨,衫上以暗白丝线绣着极细密的合欢花纹,行动间光影流转,媚意暗生。
她眉眼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上挑,眸中似含春水,顾盼间风情流转,唇色嫣红如熟透的樱桃,唇角天然微微上翘,未语先带三分笑意。
周身自然散发出一种甜靡馥郁、仿佛能勾动人心底最隐秘欲望的荼蘼花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此刻,她正笑吟吟地望着凌栩真人,手中把玩着一只殷红如血的玉杯,声音柔腻如蜜:
“栩旖妹妹当真是稀客,我这摩挲岭僻处北海,终年苦寒,除了那些不懂风情的海妖偶尔冒头,平日里连只雀儿都懒得飞过,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妹妹这朵赤寰仙宗的出水芙蓉给吹来了?”
凌栩真人未碰面前茶盏,只将目光平静地投向对方,对于那刻意亲昵的称呼与旖旎语气恍若未闻,淡淡道:
“听闻绮罗道友欲伏杀普愿摩诃,我可相助。”
绮罗真人把玩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那娇媚笑意瞬间僵硬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隐去的惊疑。
但她旋即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甜了些,眼波流转,嗔怪道:
“栩旖妹妹真会说笑,普愿大师乃辽化寺这一代首座摩诃,佛法精深,德行高洁,素有‘悲心照冥,慈航渡苦’之美誉,便是北海诸多妖王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大师’。
我虽修的是厥阴之道,却也知敬重佛法,又与普愿大师无冤无仇,怎会起那般歹念?”
她轻轻摇头,纱袖拂动间带起阵阵甜香。
“妹妹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误会姐姐了?”
凌栩真人神色依旧如初,那双清冷的眼眸直视着绮罗真人,并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石台上忽地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崖下云海翻涌的呜咽风声。
山风卷过,带来远处冰瀑碎裂的清脆回响。
绮罗真人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那双含情眸中的春水也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幽暗。
她放下玉杯,杯底与冰岩相触,发出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凌栩道友,”她不再用那亲昵的称呼,声音也褪去了柔腻,透出几分冷冽与锐利,“你想做什么?”
凌栩真人依旧云淡风轻:
“无他,只是助道友成事罢了。”
绮罗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与凌栩真人相识已久,深知这位赤寰宗真传的性情。
清冷寡言,言出必践,从不做无谓的客套周旋,更不屑于玩弄话术机巧。
她既直接点破此事,便是真有相助之意,且多半已掌握确凿线索。
但此事她布局已久,牵连甚广,一旦泄露,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来辽化寺的报复。
普愿摩诃虽只是三世摩诃,却也是慈悲道新生代摩诃中的佼佼者,更与数位大释交好,绝非易与之辈。
错过此次机会,未必能有第二次。
沉默良久,绮罗真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既是如此……凌栩道友若真有心,三月之后,子时三刻,再来这摩挲岭,届时云掩星晦,海潮逆涌,正是北海阴气最盛、天机最晦之时。”
凌栩真人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起身便要离去。
刚转身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绮罗真人那恢复了三分柔媚、却更添几分试探的声音:
“听闻那普愿大师与鸿砚真人乃是至交好友,昔年鸿砚真人叛出炎州,遁走北海,多赖辽化寺暗中庇护,方能避开贵宗追索,在北海立足。
这次普愿大师前来北海巡礼,鸿砚真人多半会现身相见。”
她顿了顿,眼波斜睨向凌栩真人的侧影:
“鸿砚真人身上,可是带着贵宗当年那桩旧案的关键呢,凌栩道友……难道就没什么想法?”
凌栩真人脚步微顿,侧身回眸。
山风拂动她水色道袍,衣袂飘飘,额间那点湛蓝水纹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幽邃光泽。
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清浅得如同冰面上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即逝。
“鸿砚……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料到会有这一日,当年旧债,百年之内自有该偿之时,何须我手。”
言罢,她不再停留,身形向前一步踏出。
霎时间,整个人化作一道清澈流光,融入漫天飞雪与呼啸山风之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不见,唯余崖边一缕清冽的水灵气息缓缓飘散。
绮罗真人独坐石台,伸手提起炉上已沸的茶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殷红指甲衬着雪白茶盏,显得格外刺目。
望着凌栩真人消失的方向,艳丽面容上笑意尽褪,唯余一片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