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甘味随魂息外散,能化出数十白蝶,绕身飞舞,蝶翅之上,会显现该魂曾救助之人的姓名,——现毕后,白蝶便穿云而去,将善念报于上界天听。”
林绵晋默默听着,心中愈发感慨。
地府沉寂已久,传闻是近些年因那位大人自天外归来,方才渐渐复苏。
可眼前所见,无论是建筑、器物,还是这整套流程,皆保存完好,运转如初,不见半分破败尘封之象。
范薨引他绕过涤尘池,指向殿堂右侧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若遇忠孝卓绝、善功彪炳者,魏大人必将会亲自离座,引其入此门,门内有丹梯,直上【昭善台】。
“昭善台高十丈,以整块紫晶为栏,立于台上,可俯瞰酆都全境,黑水冥河、赤血山岳、刀林剑树,尽收眼底。
台上有祥云覆护,云气映照紫晶栏杆,化作漫天赤霞,霞光之中,会显现九首凤鸟虚影,各衔一道金榜,榜书‘善可回天’四字。”
“届时,魏大人以手中玉圭叩击晶栏三下,凤鸟齐鸣,声震玄幽,上达东岳。
古时,岳府便会降下玉册,加封冥勋,敕赐来世人王之位或仙官之职。”
范薨看向林绵晋。
“虽然如今天庭隐没,神道不彰,阳世郡城亦多不在皇权掌控,这阴阳之间的职司纽带早已松弛……但我地府体系内,仍有诸多职缺,诸如巡查阴阳的游方鬼使、镇守一方阴土的城隍、梳理地脉的福德正神,乃至这赏善罚恶各司的属官、功曹、判官……皆需德行兼备、通晓阴阳之理者担任。”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符箓,形如树叶,薄如蝉翼,通体青碧,上有天然叶脉般的金色纹路。
“若是寻常小善,不过赐此‘青蚨符’一枚。符入手即化,隐于魂体掌纹之中。
待其转世,若逢极度困厄贫乏,此符自会激发,化出三枚‘青蚨飞钱’,助其渡过难关,不致饥寒交迫,却也仅止于此,不会令其暴富,以免乱了命数。”
范薨话音落下时,那枚青蚨符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青芒消散。
与此同时,堂上忽有琴音响起,庭中瑞木叶叶皆振,似与琴答和,风过处,阶前水纹尽开作莲花,顷刻又合。
待林绵晋定睛再看,却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延庥阁前,而是立于清微桥头。
回首望去,赏善司的门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唯有那松风穿洞的金石之音,琅琅传来。
范薨也随他回到了桥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林绵晋,问道:
“林前辈观此赏善司一隅,以为如何?”
林绵晋垂眸,缓缓道:
“赏罚之制,井然有序,导善之方,用心良苦。虽只窥一司之貌,然法度之严明、底蕴之深厚,已令老夫叹为观止。地府终究是地府,纵经沉浮,根基犹在,非常世宗门可比。”
范薨苍白的面容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声音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林绵晋一惊:
“既是如此……前辈可愿留下,在我地府赏善司中,领一阴官之职?”
林绵晋闻言,猛然抬首,眼中难掩惊疑之色。
他虽知地府引自己前来必有图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开出的条件,竟是直接招揽自己成为地府属官。
还未等他张口,范薨已继续说了下去:
“地府阴官,虽不似阳世修士逍遥,然亦有其殊胜之处。
林前辈紫府成就之时,年岁已然不轻,肉身衰朽,纵有神通延寿,阳世之路亦渐行渐窄。
而幽冥之职,依托地府权柄,只要恪尽职守,阴寿绵长,无需再为阳寿将尽而忧烦。”
他看着林绵晋变幻的神色,又道:
“况且我地府重立未久,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前辈若能留下,魏大人必当重用。
府中将来图谋瑞炁分离之大计,前辈身为瑞炁紫府,身处其间,近水楼台,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林绵晋心中波澜骤起,但他毕竟历经数百年风雨,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
震惊之后,思绪立刻飞速转动,权衡利弊。
地府势大,自己身处幽冥,拒绝的后果难料。
他心念飞转,便欲开口婉拒,至少先试探更多条件。
但就在他嘴唇微启,尚未出声的刹那,一股强烈无比的心悸感猛然攥住了他的心神。
紫府修士,尤其是他这般修行瑞炁、与福祸气运牵连甚深的紫府,心血来潮绝非等闲。
这股悸动来得突兀而凶猛,警告之意昭然若揭——若此刻出言拒绝,恐有立时倾覆之祸!
林绵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在这阴寒之地竟觉得有些燥热。
他将已到嘴边的推脱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挤出一丝苦笑,长叹一声,转而道:
“范道友厚意,老夫惶恐,只是……兹事体大,容不得老夫草率。
不知若老夫应下,这阴官之职……待遇权柄如何,具体司何职事,将来可否仍与阳世亲族有所往来?”
范薨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前辈不必担忧,地府规制严谨,赏罚升迁皆有法度。
以前辈心性、修为,初入府中,最差也不会低于【功曹】之职,主理一方善功记录、福报核定,位在判官之下,游神之上,乃实权职司,绝非闲散虚衔,连我也要唤上一声一大人。
以前辈之能,用心办事,将来便是位列判官,执掌一司,也未必没有可能。”
话毕,他语气却骤然冷漠了几分:
“至于阳世亲族……阴阳有序,两界有别,此乃铁律,地府阴官,不得擅自插手阳间事务,干扰生人运数。
前辈阳寿未尽之前,念及旧情,偶尔略作接触,或可通融。
一旦阳寿终了,正式归籍地府,便须彻底斩断阳世亲缘牵连,一心幽冥职事。
倘若一意孤行,妄图以权谋私,阴律森严,下场如何……便不需范某多言,林前辈自是清楚。”
见林绵晋正色应下,范薨语气稍缓:
“当然,事无绝对,倘若贵族那位晚辈将来能成大事,达成大人心中所愿。
届时……前辈作为真君之祖,身份自然不同,地府规制再严,也未必没有变通之法。”
林绵晋心中一沉,自然清楚。
地府当年因福德仙君之故衰落,自己这个沿寻福德仙君之路、成就瑞炁神通的紫府,在地府眼中,恐怕如同眼中之钉。
若非林家对地府还有用,还需林修容去试探瑞炁。
恐怕根本无需与自己这般迂回周旋,翻手间便能让自己身死道消,真灵坠入幽冥,不得超生。
自己虽有紫府修为,在浩瀚阴司面前,却也不过大些的蝼蚁。
所谓的招揽,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只是体面了几分。
看似给了抉择,实则别无他选。
好在……并非绝路。
或者说,只要修容能成事,自己便是永世沉沦阴世,也足以安息。
何况,这阴官之位,不知多少人想求也难以求来,自己也不必如此悲观。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林绵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微微躬身:
“道友所言,老夫明白了。”
范薨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绵晋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那里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廊柱旁,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扇小门的轮廓。
门扉虚掩,内里景象朦胧。
他心中凛然,当下不再犹豫,整了整衣袍,神色愈发恭谨肃穆,迈步向那扇小门走去。
范薨的身影在他身后悄然淡去。
林绵晋独自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消融无踪。
他只能凭着感觉,一步步向前。
黑暗深处,似乎有微光勾勒出一处简单的陈设。
一张古朴的云床,床上影影绰绰坐着一人。
那人头戴乌纱,身着宽大的玄色袍服,面目隐在纱帽的阴影与周遭的黑暗之中,完全无法看清。
他手中却并未持着令简或笔簿,只是虚按在一张置于膝上的古琴之上。
那琴样式奇特,竟无琴弦,可随着那人修长手指的虚按轻抚,空气中自然流淌出清越的琴音,如孤鹤唳于霜天,高远寂寥,直透神魂。
林绵晋脚步顿住,在距离云床约三丈外停下,深深躬身下拜:
“下修林绵晋,拜见大人。”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待回应。
周围的黑暗缓缓涌动,带着至阴至浊的沉重气息,渐渐向他围拢。
天地初开,清炁上浮为天,浊炁下沉为地。
而后造化衍生,方有九炁轮转,万物生灭。
清炁为天庭仙道之始,而这浊炁,便是幽冥地府存在的根源。
只要这天地间浊炁不灭,地府便总有复苏兴盛的一日。
林绵晋不再深想,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眼帘低垂,神色恭谨,一言不发,逐渐被滚滚浊气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