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归宁静。
林清昼独坐案前,先拿起那储物袋,神识一扫。
袋中果然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乳白、表面天然生有螺旋风纹的奇石,正是土德一道中也算难得的紫府灵资【听风白石】。
此石于土德修士沟通地脉、感应山风走向有奇效,对林清昼而言虽非直接合用,但亦是价值不菲,足见穆逵真人的诚意。
他轻轻摇头,将储物袋与那盒游关宝土一并收起。
为筑基修士炼制突破紫府的丹药,对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甚至可以说信手拈来。
毕竟筑基与紫府之间的差距,远非丹药所能完全弥补,此类丹药更多是起到催化、引导、护持的作用,与直接使用紫府灵物区别并不大,成败关键仍在修士自身。
穆家看来真是人才凋零,后继乏人到了颇为紧迫的地步,否则穆逵真人也不会如此病急乱投医,带着并非完美契合的灵物,前来求这一线渺茫之机。
以他的眼力判断,那穆宇晟天赋中上,心性尚可,但道途与灵物间的些微错位,便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便有他亲手炼制、尽可能调和弥补,其成功突破紫府的几率,恐怕……也只在两成上下徘徊。
“时也,命也。”
林清昼轻叹一声,不再多想。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已应承下来,自会竭尽所能炼出最佳品质的丹药,至于最终结果,便非他所能掌控了。
左右近来诸事暂平,东海分府稳步推进,邱州异动暂且远离,炼丹静心,亦是修行。
他起身,青袍微拂,一步踏入太虚,再出现时,已身处自身洞天之内。
洞天之中,清气上浮,浊气下沉,疆域随着他神通精进又拓宽了不少。
中央墟井灵机喷涌,滋养万物,那株虚实相生的建木幻影在远处静静矗立,枝叶间流转变幻,散发着玄妙气息。
近处,刚刚移栽入内、彻底蜕变为紫府灵根的阴阳宝树舒展着琉璃般的枝叶,一黑一白两色光华流转不息。
他近来已经采摘过五阴孽源树的果实,天筮离树也成长到了可以砍伐枝叶的程度。
而这株建木……似乎自生长之始便已经成熟,只是不知是否会结果。
听闻东海那边正需一建木残根作为假灵根,届时正巧能用上,只是太过凑巧,难免让林清昼起疑。
但毕竟是瑞炁赐福的结果,此道向来玄妙非常,难以捉摸,不亚于『司天』之属。
回到漱玉福地,林清昼寻了一处灵机汇聚的清净之地,挥手间,那尊气息幽深的【悖影晦鼎】便轰然落下。
鼎身那悖兽浮雕感应到周遭浓郁的瑞炁,似乎微微动了动,鳞甲开阖间隐现幽光。
他取出盛放游关宝土的木盒,打开盒盖。
盒中那捧灵土似有所感,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七彩毫光明灭不定。
林清昼隔空轻轻一引。
那捧游关宝土便自行从盒中冉冉升起,悬浮于悖影晦鼎上方。
“去。”
林清昼心念微动,鼎盖无声开启,那团游关宝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鼎腹之中。
林清昼不再迟疑,于鼎前盘膝坐下,双眸微阖,双手悬于膝上。
刹那间,他周身青辉流淌。
腰间新得的青莲净世印虚影一闪而逝,洒落点点清净光华,没入鼎中。
同时,一缕精纯凝练、色泽近乎透明的青木丹火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如灵蛇般缠绕上鼎足,随即无声蔓延,将整个炉鼎包裹其中。
火焰温吞,并不炽烈,却带着绵长无尽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开始温养鼎中的游关宝土。
林清昼心神沉静,福地之内,唯余丹火幽幽,灵机流转。
………………
东海,绛霜岛。
“七十二枚玄钉……终于赶在凌决真人约定的期限前完成了。”
看着最后一枚玄钉稳稳嵌入预定的地脉节点,灵光流转间与先前布下的阵基隐隐勾连,林清崖心中也不禁松了口气。
如今的进度比他预想中的快了许多,除了有凌决真人亲自指点、合黎真人又从观玄道借调了一批熟手外。
族中各家附属修士亦是齐心协力,昼夜赶工,方能在短短数年内,将这关乎大阵筋骨的核心构件悉数落位。
虽说紫府大阵的核心布置与阵纹勾连乃极私密之事,不应让外人插手。
但前期这些开凿地基、搬运玄钉的粗实活计却无妨,并不涉及大阵根本。
剩下的精细调整、阵纹篆刻、乃至最终启灵等关窍,便非他们这些下修能够插手,需全权交由凌决真人施为。
一旁的林清玄同样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颈。
这段时日在东海奔波劳碌,他几乎踏遍了整座岛屿的每一处阵基节点,以辰土仙基梳理地气、稳固岩层,日夜不休。
倒让他对辰土一道的匮中求盈、穷且志坚、韧而不折的真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难怪那些话本传奇里的主角,多偏爱修行此道。
于匮乏处扎根,自艰辛中奋进,正合了散修砥砺道心、逆天改命的写照。
林清崖见他神色,不由打趣道:
“怎么,可是着急回去见弟妹了?你如今才大婚不久,我便将你带来东海,一待便是数年,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林清玄无奈摇头:
“兄长说哪里话,家族大事为重,我岂是那般不识轻重之人。”
他看向远处正忙碌的年轻身影,转而疑惑问道:
“倒是兄长,近日怎么将修缘唤来了?他如今才练气修为,岛上虽忙,却也不缺他一个练气子弟帮手,又是何必。”
林清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儿子林修缘正与几名澹台家修士合力,以粗大的缆绳拖曳一块未经雕琢的巨石,虽衣衫沾满尘灰,神色却颇为专注,不见半分娇气。
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平静:
“并非唤他来帮忙,我打算……让他往后常驻绛霜岛。”
林清玄讶然转头,看向这位向来思虑周详的族兄,如今林氏一族的族长。
林清崖膝下二子,林修缘天赋不差,筑基当是稳稳当当,林修容更是秉承瑞炁而生,是家族下一代的扛鼎之人。
如今这绛霜岛初辟,百事待兴,说是海外基业,实则近乎荒岛重建,百事维艰,灵机稀薄,远不及沂州福地,何苦将嫡子送来此处?
“兄长,这又是何苦?”他低声不解道。
林清崖负手而立,望向海天一色的远方,目光深邃。
他自然知晓家族不惜远渡重洋,在这偏僻东海巨岛开设分址的深意。
一则为林清鹤预先筹谋道场,二则……亦是未雨绸缪,为林家铺就一条海外退路。
既为族长,便需以身作则。
将自家子嗣先行安置于此,将来若局势有变,家族真需部分迁徙,或调度人手常驻海外,旁人便难有怨言,亦算断了某些人恋栈故土、不愿离乡的念想。
只是这等考量,眼下不便宣之于口。
他转而淡然道:
“修缘性子跳脱,不喜拘束,素来向往外界天地,常年待在沂州,受族规礼法约束,难免压抑心性。
海外虽苦,却天地广阔,正合他磨砺一番,无妨。”
说罢,不再多言此事,微微一笑:
“说来,还有一桩喜事忘记说与你,近日墨云郡有消息传来,清晓与承昀叔公潜心锻造多年的那艘飞舟,终于功成出炉,已在天穹试飞过三回,据说遁速极快,稳如平地,耗灵亦比旧式飞舟省却近三成。”
林清玄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与林清晓同出扶风镇,自上山起便相伴修行,情谊深厚,闻此喜讯,自是由衷欣喜:
“当真?承昀叔公炼器之能,果然宝刀未老,清晓能得叔公倾囊相授,继承这飞舟锻造之术,实乃大幸,往后家族往来东海与沂州,便又多一重倚仗了。”
林清崖同样面露欣慰。
林承昀年事已高,精力不比盛年,再过二十年,未必还能主持这般耗时绵长、耗神巨大的飞舟锻造之举。
如今林清晓得其真传,青出于蓝,家族往后航行诸郡、转运物资的根基便算有了传承,他这做族长的自然安心许多。
正说话间,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传讯玉佩忽地明灭闪烁,传来一阵温热。
林清崖感知其中讯息,对林清玄道:
“真人相召,我先去回话,岛尾那枚玄钉还需最后校准,便有劳族弟再跑一趟了。”
林清玄当即拱手:
“兄长放心,我这就去。”
言罢,身化一道黄褐色流光,朝着岛屿另一端疾掠而去。
海风猎猎,卷起林清崖的衣袍。
他最后望了一眼林修缘在远处忙碌的身影,目光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叹,转身朝岛心主殿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