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郡,葳蕤轩。
此处毗邻幽谷桑海,却又隔着一片苍郁紫竹。
竹影深深,滤去了青阳过盛的煌煌之气,只余下几分幽邃清寂。
林修韫素日便在这片紫竹林中修行。
幽谷虽好,生机勃发,青阳之气沛然如海,于寻常木德修士而言自是洞天福地。
然物极则反,盛阳之地,光明太过,反而冲淡了阴柔之机,于她所修之道颇有妨碍。
她修的虽是震木一脉,却走的并非堂皇正道,而是以蛊毒化雷、借阴淬阳的偏锋。
紫府之前,比起震木,功法表象倒更近乙木之属,讲究“藏毒于柔,敛锋于静”,青阳过盛、光明鼎沸之地,反而于她不美。
林家之中出过两位木德紫府,对她所修的这篇功法皆有精深见解。
晦朔真人与太青真人留下的批注心得,她早已反复研读数载,字字铭心。
那卷《幽篁五毒箓》,乃是昔年晦朔真人诛灭五毒上人所得魔道秘典,经先祖以正法洗练,去其邪秽,存其精要,方成如今林家藏经阁中这部可直通紫府的镇族功法之一。
「五毒噬心,菁华自显;幽篁独坐,魔府天成。」
晦朔真人于卷末批注道:
“篁者,幽竹也。竹本中空,虚怀若谷,故能藏毒、藏锋、藏雷。此经以五毒为薪,淬炼神魂;以幽篁为庐,开辟紫府。修行至深处,竹节炸裂,雷音洗髓,自此百毒不侵,反能御天下万毒为己用。”
太青真人的见解则放在了别处,他在一旁朱笔细注:
“震者,动也,雷也,然此法之雷生于阴云,非纯阳可成。此箓以五毒之阴秽为基,实则暗合‘阴极生阳,静极思动’之妙。毒至极处,反生倒悬之能,秽至深时,乃见雷霆之威。
此非寻常震木之道,实已触及震、乙转化之枢机,然此等天地玄机,非神通不可轻窥,当循序而进,莫要好高骛远。”
两位真人所论虽有深浅之别,却皆指向同一关窍:
此道凶险异常,乃是以身饲毒的险途。然一旦功成,便可化阴毒为阳雷,借秽浊洗道心,正合“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震木倒反之理。
故而林修韫择了这葳蕤轩为修行之所。紫竹幽深,既能承接幽谷充沛灵机,又以竹性之清寂中和了过盛的青阳,在此修行,正得“阴中涵阳,静中藏动”之妙。
……
“乌卜藏……天香。”
林修韫独坐竹轩窗下,纤指将一缕垂落颊边的青丝挽至耳后,黛眉微蹙,正自沉吟。
京州的堂兄久违地传来了家书,内容却让她略感意外。
竟是询问那香囊的来历,并提及焚觉寺一位法号“明彻”的年轻僧人对香料颇有兴趣。
她垂眸回忆。这“乌卜藏”香,乃是数年前她尝试调配一种混合蛊毒时的意外所得。
那时她正将数种相克的毒物置于丹炉中煅烧,欲观其毒性消长变化。
炉火明灭间,毒烟本应腥臭刺鼻,却不知怎的,在某一刻诸般气息交汇融合,竟化作一缕奇香。
初闻时似雪后松柏,清冽透骨,再品时又如深潭古玉,清香中透着一丝凉意。
待香气萦绕不散时,竟隐隐有檀意透出,却又比檀香多了几分空灵缥缈。
嗅之令人神思一清,杂念顿消,竟有几分佛门清心宁神之效。
她当时颇觉惊奇,便去翻阅林家收藏的《百香谱》。在其中西域奇香篇中,竟真找到一种名为“乌卜藏”的古方记载:
“乌卜藏者,梵语‘净化’之意。相传为古天竺高僧以松柏枝、蜂毒滓、酥油、紫竹叶、七宝末等物合制,焚之有清净坛场、驱散阴秽之效。香气清冽中正,似檀非檀,久闻可宁心定性,尤适禅修。”
所述性状,与她意外所得之香竟有八九分吻合。
只是她本非好香之人,蛊师嗅觉敏锐,常佩香囊反易干扰判断。
故而只在那年林修澈远赴京州时,顺手以余料缝制了一枚香囊赠他,权作念想。
如今想来,倒是这无心之举引出了波澜。
比起香料本身,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位僧人的名号。
“明彻……”
林家子弟自幼必修族史,林修韫也不例外。
族兄林修缘那般性情的,最爱看先祖征战四方、开疆拓土的慷慨篇章,对晦朔真人剑斩五毒、合黎真人独守孤城等事迹如数家珍。
而她则偏爱那些散落在卷帙边缘的细碎记载,某位先祖游历时的见闻札记,某次家族宴会上的趣事闲谈,甚至只是某年灵田收成的记录……这些琐碎笔墨,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祖辈名字变得鲜活可触,而非冰冷遥远的牌匾。
故而,当明彻二字映入眼帘时,她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族史中的那段记载。
约二十年前,清昼、清鹤两位叔父赴京参加科举,在贡院曾与焚觉寺一位法号明彻的僧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对方已是焚觉寺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代表寺院参与科场。
二十年过去,当初的僧人若修为精进,如今在焚觉寺中地位必然不低。
焚觉寺虽无法相世尊那等金丹位业坐镇,但寺中亦有相当于紫府境的摩诃在,于释门中颇具声望。
以明彻这般身份,寺中什么奇香异宝没有,何必特意问起这看似寻常的乌卜藏?
林修韫素指研磨,沉吟片刻,终是提笔。
她先将香料配方如实录下:
“取三十年生紫竹叶晾干研末,辅以雪松嫩枝、铁尾毒蜂遗滓、雪山牦牛酥油、青金石粉……以文火慢煨七日,期间不可断火,待诸物融合、香气内敛即成。”
随即又补上一段关于明彻身份的推测,并附言:
“此香本是意外所得,并无不可告人之处,紫竹叶唯我家幽谷有植,外间难寻,兄长若觉彼僧可交,赠之无妨;若觉有异,推脱亦是易事。”
写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只寸许长的碧玉蛊虫。
此虫名“青书蠹”,背甲天然生有细密纹路,可承载神念讯息,乃是她用书虫太素蠹杂交而来。
她将信纸内容以神识烙印于虫背,那蛊虫振了振半透明的翅翼,悄无声息地穿窗而出,往郡城林府方向去了。
林修韫刚松了一口气,轩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轻响,节奏舒缓有度,只凭这熟悉的叩门声,林修韫便知来者何人。
她起身开门,果然见林修容立于竹影之下。
“容哥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她温声问道,目光落在兄长身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今日的林修容,与平日大不相同。
他身着一袭云霞紫底、暗绣金鹤衔芝纹的广袖长袍,腰束苍青玉带,悬一枚镂雕福寿绵长纹的羊脂玉佩,墨发以紫金冠束起,额前垂下一缕流苏。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周身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瑞炁气象。
只见浓郁紫气自他天灵氤氲而生,如烟似雾,在头顶三尺处自然凝结成一片小小的祥云。
云中隐有金霞流转,偶尔泻下一缕,便化作璎珞般的流光,绕身三匝方缓缓消散,行走间足下似有桃花虚影、灵芝祥云在其中沉浮幻化,将整片紫竹林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这般外显的瑞炁异象,林修韫还是第一次在林修容身上见到。
这位兄长虽说是瑞炁托生,福缘深厚,但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气机内敛、光华不显的状态,只能从眉眼间的从容气度、行事时的顺遂如意,隐约窥见几分不凡。
少有如今这般瑞气千条、紫霞盈空的景象,似明珠拭尘、宝镜开光一般,那煌煌福运几乎要化作实质,刺得连她都觉有些目眩。
一只通体雪白、玲珑剔透的玉顶蝠,此刻正倒挂在他肩头罩衫的褶皱间。
那小蝠不过巴掌大小,双翼收拢,宛如白玉雕琢,唯有额心一点朱红如血,正随着瑞气的涌动明灭闪烁,煞是可爱。
林修韫定了定神,方轻声道:
“兄长今日……气象非凡。”
林修容微微一笑:
“修行所需,不得不为,我需将气运在三年后的某个节点调整至波峰极值,故而近期需先将积蓄的福运尽数释放,再徐徐蓄势,以达蓄之既久,其发必烈之效。”
林修韫闻言不禁心中一凛。
她自是知道的,林修容所持的异宝【天衡仪】,同样与气运相关,却与晋衡真人那积福纳祥的路数不同。
此仪擅调运,能主动调整气运的起伏节奏、分配流向。
如常人一日之中,气运总有起伏,晨起时或许清朗,午间达至顶峰,暮时渐衰。
他却可凭心意将这起伏放大、挪移,甚至将数日、数月的气运浓缩至一时爆发。
一般而言,这等调整多局限在三日之内,最长也不过旬月。
而如今他竟要一次性跨越三年时光,将气运波峰精准定在三年后的某个时刻……其间需要预判的变数、需要平衡的因果、需要蓄积的势能,简直难以想象。
可以预见,在气运爆发的那一日,林修容的运势将会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她是见识过这位兄长那堪称“天眷”的福运的。
幼时随意埋下的桃核,来年便长成灵株,历练时误入险地,反而撞见前人洞府。
甚至只是雨天出门,都能恰好有灵水落下……种种玄奇,不一而足。
若这般福运再经三年蓄势,于某一日轰然爆发……那该是何等景象?
便是有紫府真人想对他不利,怕也会被种种意外与巧合所阻,难动分毫。
“所以兄长今日来是……”
她心中已有猜测。
林修容笑意温润,眸光却清亮如星:
“左右这外溢的福运不可白白浪费,你可有什么制蛊、炼毒未成的难处,或是需借气运催发的奇物?不妨今日一试。”
林修韫闻言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一事。
当年她意外炼出乌卜藏香时,林修容似乎也如今日这般,周身瑞炁外显,恰在她身侧小坐了片刻……
林修容见她神色恍然,微微偏头:
“怎么?”
林修韫回过神来,将乌卜藏香的来历、林修澈来信以及明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轻声问:
“兄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林修容听罢,面上并无讶色,以他如今的状态,若此事真会有不好的后果产生,心中必然会有悸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