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枚则呈灰褐色,质地朴实,正是林家在外常用的传讯玉简,看其标记,出自驻守烽原郡的林正恩之手。
林清昼微微颔首,抬手虚摄,两枚玉简便轻飘飘落入他掌心。
神识先探入那枚暗红玉简,其中是管忘忧恭谨禀报近日修行进展的琐碎文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贯的孺慕与认真。
他虽然许久没有亲自教导这位弟子,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问修行进度,给予指点。
林清昼轻轻扫过,见无异常,便将心神转向另一枚灰褐玉简。
这枚玉简内的信息更是简短平常,无非是汇报烽原郡近来一切如常,妖兽踪迹依旧稀少,边境安宁,并附上了例行巡查的记录与暗号校验,皆是林家约定俗成的格式,无一错漏。
林清昼收回神识,将两枚玉简轻轻置于身侧案几之上,抬眼望向仍垂手恭立的林修容,温声道:
“都是寻常消息,并无紧急之处,你如今修行正当紧,何必为此专程跑一趟?”
林修容闻言,面上恭敬之色未减,眉宇间却浮起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仍是如实禀道:
“回禀真人,晚辈并非因玉简内容前来……实是这几日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邱州那边,似乎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见林清昼神色专注,便继续道:
“那感觉……并非清晰预兆,更像是瑞炁自发流转时触到的某种滞涩,如晴空之下忽见阴云边际,虽未遮天,却令人心生惕厉。”
林清昼正色起来。
当即重新拿起那枚灰褐玉简,神识再度沉入其中,这一次,他不只看字面内容,更细细感应着玉简本身残留的气息、灵力波动的每一丝细节。
语句通顺,暗号无误,灵力印记确属林正恩无疑……
且林正恩身上留有晋衡真人当年亲手留下的护身禁制,若真遭遇性命之危或神魂受命神通所制,禁制必有反应。
但林修容作为瑞炁眷顾之人,他的直觉,林清昼自然重视,不可能当做错觉。
于是立刻起身道:
“你且留在晋衡山修行,近日莫要外出,烽原郡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林修容见他如此重视,心中稍安,却也隐隐担忧,不由道:
“是,晚辈遵命,只是邱州局势不明,叔父此行务必万事小心。”
林清昼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殿顶,遁入太虚之中,向着北方邱州方向疾驰而去。
………………
邱州,烽原郡,砺锋坊。
当林清昼自太虚中一步踏出,悬立于这座熟悉的边郡上空时,林清昼就已经发觉了不正常。
他眉头微蹙,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一闪,便落入城中贺府之内。
他落脚处,正是府门内侧的影壁之前,两名身着贺家服饰的护卫一左一右肃立值守。
他目光落在右侧那名年轻护卫脸上,青瞳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
那护卫恍若未觉,转向林清昼所在方向恭敬行礼:
“见过大人。”
声音平稳,礼节周到。
林清昼直视着他那双清明的眼眸,问道:
“你家那位贺公子,是何时回来的?”
这年轻护卫立刻恭敬道:
“回大人,贺公子是三日前傍晚归府的,老爷大喜过望,阖府上下皆有赏赐,连小的也得了两块灵石。”
林清昼面色平静,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身形便如泡影般消散在原地。
那护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见林清昼走后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府门之外。
太虚之中,林清昼隐去身形,眉头却已紧紧锁起。
他目光穿透重重屋瓦,落向贺府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主位之上坐着贺家如今的家主贺九龄,这位老修士此刻满面红光,眼中尽是欣慰感慨之色。
在他身侧下首,坐着一个已经快要被他遗忘,却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那修士面容阴鸷、气息却颇为浑厚。
贺孤览……
曾经叛逃到万壑妖域的贺家下一任家主,林清昼曾经在与常堰锋交手时遇到过,原以为他必然在万壑妖域之变中随之陨落了,未曾想如今还能回来。
贺孤览正与贺九龄说着什么,神情恳切,姿态恭顺。
贺九龄不时点头,一旁作陪的另一位贺家筑基修士贺孤芳,也频频投去感怀的目光,俨然一副家族浪子回头、长辈心生宽慰的温馨场景。
林清昼心中寒意渐生。
贺孤览当年叛逃,乃是板上钉钉之事,贺九龄即便顾念旧情,也绝无可能如此大张旗鼓地迎他回府,连护卫都知晓此事。
如此一来,林正恩作为林家在此地的最高主事者必然同样清楚,却在传讯中说一切正常。
林清昼绝不怀疑这位叔父对林家的忠诚,那就只能是……他被不知不觉地影响了认知。
念及此处,林清昼不再犹豫,翻手之间,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鉴浮现掌心,正是上品灵器【玄阴寒魄鉴】。
此鉴有洞察太虚、照见虚妄之能,他神通运转,一缕精纯的灵力注入冰鉴。
刹那间,鉴面光华流转,化作一片清澈冰镜,镜中映照出的却非面前景物,而是太虚之中流转的种种无形之气。
林清昼操控冰鉴,将探查之力缓缓投向贺府正厅,聚焦于贺孤览之身。
镜面波纹荡漾,初时只见寻常灵气轮廓,但下一刻,一片扭曲、粘稠的阴影自贺孤览背后缓缓浮现!
那阴影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暗沉色泽,仿佛能吞噬光线。
其形貌隐约如蜥蜴,却生着违背常理的肢节与鳞片纹路,头颅细长,一条分叉的舌头正从口中伸出,缓缓舔舐着贺孤览的耳垂。
整个虚影透着一股混乱、颠倒、违逆一切的诡异气息,仅仅是隔着冰鉴窥见一瞬,林清昼便觉神魂微微一沉,仿佛被拖入泥沼。
但他神色却无半分变化。
这虚影的模样……他太熟悉了。
自练气期得到那尊【悖影晦鼎】起,鼎身上那只名为“悖兽”的浮雕,便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眼前,其狰狞诡谲的形貌,早已刻入记忆深处。
而眼前这道附于贺孤览背后的虚影,与鼎上悖兽的相似程度,竟高达九成!
“悖兽……”
林清昼心中警钟轰然长鸣,瞬间切断了神通输送,【玄阴寒魄鉴】光华骤敛,被他反手收回袖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身形已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太虚的青色流影。
无论是这悖兽本身就是那作乱万壑妖域的妖邪,还是其分化出的某种神通显化,对如今的林清昼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紫府与金丹层级之间的鸿沟,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修士望而却步。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烽原郡林府书房之中,林正恩正伏案提笔,似是记录着什么,察觉屋内灵气波动,愕然抬头。
还未待他看清来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按上他的肩头。
眼前光影骤然消散,熟悉的书房陈设如退潮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太虚之中流淌的混沌色泽。
林正恩只觉浑身一轻,耳畔风声呼啸,周遭景象已非人间。
他活了一百余年,历经家族起伏,见识过大小阵仗,此刻虽惊不乱,心中瞬间明悟——烽原郡,恐怕是出事了。
他未发一言,甚至未曾回头去看带他遁入太虚的是哪位真人,只是下意识地收敛气息,稳住身形,任由那道神通裹挟着自己朝着南方疾驰。
袖中,他的手已悄然握住了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他常年随身、用以在绝境中传讯的最后一重保障,此刻感受着着其上熟悉的家族青梧徽纹,心绪复杂难言。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自察觉郡内气氛微妙、妖兽绝迹,家中唤他归州,他便已隐约有此预感。
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离开这片他守了大半生的边郡。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片逐渐模糊的、被淡淡灰霭笼罩的土地,心中默默一叹。
直至回到漱玉山,林清昼才将林正恩轻轻放下,方才开口,正色道:
“正恩叔,你且寻一处静室闭关,近日莫要与任何人接触,饮食用度我会令人单独送来,安心修行便好。”
林正恩毫不犹豫,拱手应道:
“是,我明白。”
他并未问及原因,既是真人安排,他只需接受便是,何况他心中也隐隐猜到了几分缘由。
林清昼目送他转身走向后山,这才唤来林正风,将邱州见闻简略告知,并严令道:
“传令下去,自即日起,所有从邱州方向前来之人,无论身份亲疏,一律先行隔离观察,未得我亲自准许,不得解除,家族在邱州的一切活动暂停,人员尽量撤回。”
林正风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肃然领命而去。
待诸事暂毕,林清昼才将紫府大阵开启,重返晋衡山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