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紫府后,他再观丹道,感悟与昔日筑基时已是云泥之别。
若说先前所重,在于萃取药性、调和君臣、掌控火候,属萃取派的堂堂正道,那么紫府之后的丹道,则更近乎命理派的玄奥路数,需以神识感应灵物本源命理,窥其阴阳消长之机,乃至干涉其运数轨迹。
而命理派不似萃取派那般有明晰步骤可循,更多依赖丹师自身的灵觉悟性与对神通意向的领会,进展快慢,全看个人缘法。
他如今诸事缠身,既要潜心打磨神通,又要精研随之蜕变的诸般术法,还要分心揣摩这同样玄妙的紫府丹道,只觉光阴迫人,恨不得将一时一刻掰作两半来用。
所幸,他如今仙基初成,正处于练气阶段,只需分出一缕心神维系,气旋便能自行运转、汲取灵机成长。
只要非是激烈斗法、需全力催动神通之时,他大可心分二用,一边研读丹书,一边积累修为,倒也不算耽误。
正沉浸于丹理玄妙之际,他忽的心念微动,抬首望向郡城东南方向。
下一瞬,他已起身,青袍微拂间步入太虚。
只见笼罩青木郡的紫府大阵边缘光华一阵轻微荡漾,一道身着白衣、面色却略显苍白的身影自阵外显现,气息隐有浮动,正是自外归来的林曦和。
“太叔公?可是邱州那边……”
林清昼见他神色有异,心下讶然,出关后他便知晓林曦和前往烽原郡查探万壑妖域异动之事。
然而神通气机拂过,却并未发现林曦和身上有受伤的痕迹,不由得出声询问。
林曦和神色凝重,沉声将黑风岭深处的所见——那悄无声息陨落、道化被锁、死状诡异的斩墟妖王尸身,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浓烈『执悖』气息,尽数道出。
林清昼静静听完,面色亦沉凝下来。
他因见过祖器本体,所知比林曦和更为深入一些。
那并非寻常法宝,而是一整颗被炼化的“孛星”,与『执悖』之道的牵连远超外人想象。心念流转间,他已有了决断,缓声道:
“如今中原与江北皆成漩涡,暗流汹涌……我家身处其间,虽因百年根基无法轻离沂州,但也需早谋退路,依我之见,恐怕唯有着力发展海外,方是上策。”
林家离不开沂州,不仅因在此地投入的沉没成本巨大,更因当年立族于此乃是南明真君亲口指定。
无论那位真君是随手一指还是别有深意,在未得真君的法旨前,林家绝无可能举族迁移,在海外建立分部,已是当前局势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甚至,一个更为幽暗的念头在他心底划过。
当年林家刚在东海选岛立下基业,老祖晦朔真人便紧接着不明不白地仙逝,这其中是否真有某种关联?
纵然他身为赤寰嫡传,对宗门师长心怀敬重,却也绝不会因此失了应有的警惕。
当然,此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到了真君那般层次,若对林家有所不满,大可直言,无需任何迂回手段,林家也绝无反抗或怨怼的余地。
何况,当年之事险些导致法宝隐秘外泄,显然也与真君的意图相悖。
无论如何,林清昼始终警醒自己,对于高踞金位之上的存在而言,下修不过是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随手布局而已,绝不可能将谋划全然寄托在下修身上。
幽冥也好,离火也罢,皆是如此。
地府对瑞炁之子仅是表露不阻止的态度,并未实际付出。
南明真君赐下法宝,看似恩重,可若林家倾覆,他亦能随手收回,另立门户。
即便是看中林家血脉特殊,分支别脉亦所在多有。
他自己身负多道金性,看似机缘深厚,可若事败,布局者收回亦无甚损失。
万不可因这些恩遇而迷失,失了惕厉之心。
将收敛思绪,林清昼看向林曦和,轻声解释道:
“冰凤既已苏醒,清鹤得其命数眷顾,将来成就紫府,几成定局,与那霍司空承继秘境之命相类。
他的紫府道场不宜设在沂州,正好可于东海先行筹建。
再者,如今中原与江北皆动荡不安,灵氛紊乱,煞气隐现,此等环境,于瑞炁修行殊为不利。
即便有家族福地支撑,修容将来的道途也难免受影响。
在海外寻一处清净之地,布设大阵,建立分府,非一日之功,须得未雨绸缪,及早着手,眼下海外尚算安稳,正是时机。”
他原先对林清鹤能否顺利紫府尚有疑虑,主要是担忧那冰凤遗孤沉睡太久。
毕竟这等大妖血脉的时间观念和人族大有差别,沉睡个三五百年实属正常,林清鹤未必等得到那份命数彻底显现。
如今既已苏醒,情况便截然不同。
林清鹤作为雏鸟破壳后所见第一人,天生便有孺慕之情,又是将其唤醒的关键,所分润到的命数之厚重,恐怕犹在霍司空之上。
毕竟霍司空只是继承了几十块沧月秘境碎片之一,并非完整的重塑南海之命格。
而冰凤之属,本就非同寻常。
凤族在上古曾极尽辉煌,算上鸾鸟分支,曾在巽木、真火、牡火、寒炁四道上皆有显赫建树,妖族之中,唯有昔年统御四海的龙族可与之比肩。
以寒炁成就妖君之位的那位冰凤,虽只居余位,但亦是了不得的存在。
其直系血脉,本不该有如今这般浓烈的命数显现。
但究其根源,实在于这只冰凤太过特殊——它不仅是那位寒炁妖君如今唯一存留的血脉后裔,更是世间仅存的最后一只冰凤。
如此一来,它不仅背负着冰凤妖君的血脉,某种程度上,更承载了部分凤族整体的气运。
凤凰素有涅槃之能,较之其余大妖还要更为看重血脉,这等特殊存在,自然引得各方瞩目。
凤仪宫甚至为此专门炼制了一道灵宝,别无他用,唯一功效便是寻觅此凤踪迹。
因而,对于林清鹤在凤仪宫的安危与其紫府前程,林清昼并无太多担忧。
林曦和听罢,轻叹一声,又将曜安真人所托之事告知林清昼。
魏家曜安真人因自身仙基尚未修行至圆满之境,故而炼丹之事并不急切,约定十年之内皆可,所需的紫府主药【赤炎玉髓】与【太阳天精】却已提前送至。
至于炼丹的报酬,则待成丹之后再行奉上。
林清昼颔首,接过那盛放着【赤炎玉髓】和【太阳天精】的玉盒,神识略微扫过其中那团流淌着暖玉光泽、内蕴磅礴太阳精气的灵物,心中倒是有几分惊讶。
未曾想那位曜安真人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手上却有这等好东西。
【太阳天精】在珍贵程度上丝毫不逊色于此前那道【元母阴石】,甚至犹有过之。
但既然对方不急于一时,他便可待自身抬举第二道神通之后再来开炉。
届时把握更大,成丹率更高,按照修士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事先约定数额之外的成丹,自然归丹师所有,届时或可多留存一两枚以备不时之需。
“此事我记下了,再过两年,待我抬举神通后便可开炉,这往来东海、建立分府之事,恐怕还要再劳烦太叔公奔波。”
林清昼轻声道。
林曦和对东海路径及各派情势已颇为熟悉,自是应下,只是仍忍不住对林清昼这般的修行进境感到惊叹,叮嘱道:
“海外之事我自会料理,你在修行之时切莫只求勇猛精进,道行感悟、根基稳固同样要紧。”
林清昼知道林曦和是担忧自己过于追求速度,忽视了道行积累,反而增加抬举神通的风险。
但他修行状况异于常人,心中自有分寸,当下也只是温和一笑,应道:
“晚辈明白,必然不会让根基虚浮,多谢太叔公提点。”
林曦和见他神色从容,目光清正,心知这位晚辈向来谋定后动,从不行险侥幸,便也不再赘言。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即刻动身,只是你在家中须得多加留意邱州,万壑妖域异动非同小可,需防患于未然。”
林曦和做事干脆,既已决定,便不拖延。
林清昼自然郑重应下:
“太叔公放心,家中一切,我自会留意。”
目送林曦和身形化作一道幽邃黑水,悄无声息地没入东方太虚,林清昼独立原地,青袍在灵风中微微拂动,望向远方的目光愈发深沉。
山雨欲来,林家这条大船,需得在风浪降临前,将锚链抛得更远、更稳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