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雅士十指连弹,琴音如急雨,如惊雷,如春风,如冬雪。
每一个音符跳动,便是一道不可违逆的律令。
音之所至,万物随之律动。
草木荣枯,花开花谢,皆随着琴音的节奏而变化,快慢由心,生死由音。
那并非简单的催生,而是一种将天地律动、生命节奏完全掌控在指尖的无上大权。
乐理即是天理,音律即是法律。
“此乃……太簇之音,催青之律。”
林清昼心中明悟。
画面流转,那雅士忽地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漫天飞舞的竹叶、疯狂生长的巨竹,在这一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悬停在半空,静止在原地。
这一瞬的静止,比之方才的极动,更显震撼。
雅士缓缓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万古时光,与林清昼遥遥相对。
他张口,似有一言吐出,虽无声,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林清昼识海中炸响:
“律者,定分止争,令出即行。”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林清昼的心神重新回归洞天大殿,唯余眼前一点纯粹的青色。
哪怕林清昼已经看过太多次,此刻依旧会被这点青色所深深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凭借强大的道心,逐渐将视线从这点金性上移开,神色慢慢褪去了那一丝源自本能的灼热与痴迷,重新变得清明。
『催青律』。
倘若说『青帝诏』是那位远古青帝在青木一道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那么这道『催青律』,便无疑是那位太簇真君留下的影子。
太簇,本即十二律之一,象征着正月万物萌发之声。
太簇为正月之音,其律也,万物负之而荣;其令也,天地倚之而肃。
执其律者,万化俯首,违其律者,劫运自生。
自这位真君成道以后,世间乐修就再绕不开青阳,哪怕此前二者之间毫无联系。
最终,乐理与帝诏的结合,也就演变了如今的“律令”。
律者,法也,规也,音也。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修成神通之后,一言一行之间皆会为天地灵机所应,但也意味着……他也无法再轻易违背承诺。
林清昼心念微动,识海中关于这道神通的诸般妙用自然浮现,如掌上观纹。
『催青律』,源出太簇之音,合青阳之令,以音律而演天条,司草木之荣枯,定万物之节奏。
其基如律,奏则春风化雨,万物竞发,止则秋霜肃杀,生机顿锁。
持此神通者,口含天宪,音动则法成。
其音合乎天道,如律令颁行,不可违逆。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故此神通尤擅攻心,音律起处,可乱敌气血,动摇道心,使之灵力逆乱,如奏靡靡之音。
亦可奏清平乐,抚平走火入魔之躁,澄澈神魂,助人悟道。
林清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刚刚凝聚的气旋,已然看到了它日后蜕变为神通的模样。
………………
邱州,烽原郡。
太虚之上,林曦和远望着万壑妖域的方向,神色凝重。
关于万壑妖域的异变,他早已从林绵晋处得知详情,林清昼当年的探查记录他也反复研读过,自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林家如今虽有三位紫府,声威正隆,但整体实力与曾经的万壑妖域相比,除却多几件传承灵器外,并无太大区别,双方皆以三位紫府前、中期的修士为主。
邱州和万壑妖域离得实在太近,由不得他不警惕。
那幕后之人既能悄无声息地覆灭万壑妖域,未必没有手段以同样的方式对付林家。
因此,一收到烽原前线发来的万壑妖域再生异动的讯息,他立刻携足了精心准备的符箓与护身灵器,亲自前来探查。
林曦和目光从太虚垂落,望向下方的烽原郡和砺锋坊。
眼前的烽原郡,比起数十年前已冷清太多。
持续多年的和平,使得昔日依靠猎妖为生的散修大多流失,转而涌向新旧两朝交锋、机会更多的战区。
原先驻扎于此的朝廷兵将,更是早已被尽数调离。
而在林清昼前次探查,发现万壑妖域深处有变后,林家驻扎于此的嫡系力量与附庸家族势力也陆续撤走了大半。
那些嗅觉敏锐的散修见状,虽不明就里,却也察觉不妙,纷纷跟随离去。
如今仍留在此地的,除了林家派驻于此、负责日常巡逻警戒的少数子弟,便只剩下些意图火中取栗的亡命之徒,以及少数反应迟钝、或因故难以脱身的散修。
毕竟,人迹罕至也意味着竞争减少,无论是猎杀妖兽还是采集灵物,收益都比二十年前丰厚数倍。
加之如今战事频仍,妖兽材料与诸多低阶灵物的价格水涨船高,仍留在此地冒险之人,收入反倒比往日更增。
林曦和神识如无形之水扫过全境,将此地情形尽收心底后,一步踏出太虚,落入郡城内略显空荡的林府之中。
他看向早已候在厅中的那名中年人,声音温和道:
“正恩,近来可有何异常?”
眼前之人正是林正恩,身材精悍,面容饱经风霜,下颌蓄着打理整齐的短髯,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青色劲装,外罩半幅色泽暗沉的旧皮甲,鬓角与胡须已杂有几缕显眼的银丝。
邱州前线的林家嫡系几乎已全员撤回沂州,连林承昀也不例外,唯独林正恩坚持留了下来。
此地虽潜藏风险,却也正是因此,林家反而必须掌握的第一线的情报。
若是所有林家嫡系尽数撤离,难免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而林正恩虽只是练气修为,但在此地经营数十载,威望素著,行事沉稳干练,加之其林家嫡系的身份毋庸置疑,正是稳定局面、统摄留守力量的最佳人选。
当然,对如今的林家而言,些许外人议论并非无法弹压,无非是多耗费些灵石资源安抚而已,家族本意是让他一同撤回,安全为上。
奈何林正恩性情刚毅执拗,认定此地不可无人坐镇,坚持请命留守。
家中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得尊重其选择,留下了防护和遁逃手段。
对于这般甘愿为家族戍守险地的族人,林曦和自然心存关怀,语气都更加温和了几分。
林正恩见真人骤然自太虚中显化身形,心下微凛,立刻躬身行礼:
“晚辈林正恩,拜见真人。”
听得真人垂询,他这才抬首,目光看向林曦和。
数十载光阴流逝,真人的容颜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依旧是那般俊雅出尘,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此前未有的凝重。
他不敢怠慢,恭声禀报道:
“禀真人,近半月来,晚辈依例派人巡视边境,发现前线妖兽踪迹锐减,情形颇为反常。属下心下不安,三日前冒险遣一队人手深入黑风岭与毒沼林交界处探查……”
他声音愈发低沉:
“回报称,莫说妖兽大规模聚集,便是以往常见的游荡妖兵也踪迹难觅,至于筑基妖将,更是一个未见,整片山林……寂静得可怕。”
林曦和眼神一凝。
此前林清昼探查回报,虽言及万壑妖域核心地带生机灭绝,诡异莫名,但外围及与人族接壤的前线区域,妖兽活动尚属正常。
如今,连这前线地带也变得如此空寂,是否意味着……
他心念流转,前段时日自东海归来后,他便专程修书一封,动用特殊渠道送往燕国壬水潭,询问那位与他有些交情的锦江妖王。
据林清昼推断与林绵晋星象所示,万壑妖域之变,极可能波及燕国。
然而至今,仍未收到只言片语的回复……
种种念头在脑中飞速掠过,林曦和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对林正恩吩咐道:
“我亲自往深处探查一番,你维持原状,每隔半日派小队至原定界限巡弋即可,切莫深入黑风岭与毒沼林腹地,以免打草惊蛇,遭遇不测。”
林正恩肃然应道:
“晚辈明白,定谨遵真人谕令。”
待他话音刚落,再抬首时,厅中已不见林曦和身影,唯有太虚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缓缓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