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有志于道,自信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但也从未想过能一步登天。
自己如今尚未行弱冠礼,不过是一介练气小修,竟要去那正值风云诡谲的京州,统御百官,肃正朝纲?
真人更是说,连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家主都不及自己,这让他如何担得起。
他刚要慌乱摆手拒绝,一抬头,却撞进了那双碧色眼眸之中。
那双眸子清澈深邃,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有的只是平静的问询与信任。
“怎么,你不行吗?”
不知为何,与这双眼睛对视之后,他慌乱的内心竟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紧接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这是机会!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更是真人对他的信任与期许!
他一定要把握住!
于是,少年神色一肃,挺直脊梁,朗声道:
“真人既如此信任,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真人厚望!”
林清昼眯起眼,摆手笑道:
“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我见你能力适合,恰逢其时,让你前去历练一番罢了。
如今这局面,连紫府真人尚且无法扭转乾坤,何况你一小小练气?
你只需尽力而为,顺势而为,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切记,过刚易折。”
“是,晚辈谨遵真人法旨。”
林清昼微微一笑,手一翻,一枚温润的玉佩出现在桌上。
“这是我筑基时佩戴过的法器,名为‘初旭’,乃是取自永暮之地的第一缕晨曦炼制而成,亦可当作筑基灵物来用,我在里面留了一道护身手段,关键时刻可保你无虞,带上吧。”
林修澈激动地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佩戴在腰间:
“谢真人厚赐。”
林清昼轻笑一声,下一刻,身影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原地只余几片落叶虚影。
………………
太虚之中。
林清昼俯瞰着下方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少年,略一思索,轻声道:
“壬癸,蕴云。”
一道幽蓝水流从他袖中蜿蜒而出,瞬间充盈了周遭太虚,其中一枚莹润的牝水灵珠若隐若现。
林清昼笑道:
“你分出一缕灵机跟着他,若是遇到危险,便护他周全。”
这灵水的灵性虽不高,但做这些简单的护持之事自是游刃有余。
很快,它便分出一缕细弱的水流,在蕴云灵珠的牵引下,悄无声息地藏入那枚“初旭”暖玉之中。
分出这缕本源后,整道灵水明显萎靡了几分。
林清昼随手抛出两颗丹药,那灵水立刻欢快地卷起丹药,如同贪吃的孩童般将其吞没,甚至发出了咕噜噜如水沸腾一般的满足声响。
安抚了一番,保证将来会让它把那缕分出去的灵水收回来,林清昼这才将灵水重新收回袖中。
他之所以如此安排,自然不是真指望一个练气稚子去拯救大赵江山。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乃是天下大势的漩涡中心。
只要林修澈置身其中,哪怕只是做些微末之事,也能沾染一二命数,将来对道途大有裨益。
若是能等林修澈筑基后再去,他自然更放心些,但时不我待,灵氛已变,乱世将至,这时候再不入场,后面就晚了。
何况……一位未及弱冠的练气少年,骤然身居高位,统察百官,这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更容易引发争议,汇聚气运。
这情节,倒真有几分那些话本里天命之子的味道。
紫府金丹道,本就是脱胎于古仙道的“取巧”法门。
比起那些隐于洞天、苦修自性的古修,今人更善于走捷径,参照前人经验,拟合意向,通过种种手段让自己更契合道统,从而提高晋升几率。
这般行径,自然为古仙道所不齿,但架不住紫府金丹道门槛低,成效快。
像林清昼这般灵窍滞涩之人,若是放在古仙道时代,光是那引气入体一关,便足以将他拒之门外。
古仙道的引气入体,可不是如今这般只要有灵气就能修行的。
那得跟着功法指引,去特定的地界,专门收集对应的特殊“灵气”,甚至许多灵气还得去紫府真人亲去太虚中采集数年,门槛高得吓人。
正因如此,哪怕古仙道多有排挤,如今修仙界依旧是紫府金丹道的天下。
若是让林修澈按部就班地修行,将来成就紫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顶多也就与林承昀相当。
因此,哪怕此事有几分风险,也值得一试。
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一帆风顺的,比起可能蹭到的那些命数与气运,这点风险简直不值一提。
且每逢王朝末路,乱世降临,本就是『正炁』道统兴起的最佳时机。
朝纲崩坏,礼乐沦丧之时,合该有一位身怀浩然正气之人站出来,力挽狂澜,显露光辉。
这便是林清昼看中的“势”。
虽然历史上这类人物大多下场凄凉,但只要能及时收手,急流勇退,借到那份大势意向,便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以他林家嫡系的身份,再加上这层护身符,两边势力都不会刻意针对这么个少年。
而这高官厚禄,更能辅助他修行意向,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心念既定,林清昼不再多想,身化青光,瞬间消失在太虚深处。
………………
漱玉郡,云端之上。
巨大的“云梭号”静静悬浮,如同一座空中楼阁。
甲板上,一位贵气少年倚栏而立,他身着月白鹤氅,银冠束发,气质温润如玉,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在他身旁,一个与他面容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少年正盘腿坐在甲板上,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灵草,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
这少年浓眉大眼,一身短打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是林修缘。
他身上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与林修容的沉稳贵气截然不同,若非眉眼间的相似,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对亲兄弟。
不多时,云雾深处,一道倩丽的身影若隐若现,踏着流云逐渐靠近。
林修缘眼神一亮,吐掉嘴里的草根,挥手大声招呼:
“婉儿!这边!”
云雾散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少女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云纱披帛,乌发梳成灵蛇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碧玉簪。
她眉眼如画,周身隐隐有爻木灵光流转,这份暮气非但没有掩盖了少女的娇俏,反而更加突显出这份俏丽之感。
见到灵舟上的二人,她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
“修容哥,修缘哥,好久不见。”
随后,她轻提裙摆,足尖轻点云阶,姿态优雅地登上甲板。
站稳身形后,她环顾四周,抿嘴笑道:
“我还是第一次乘坐这般庞大的飞舟,果然气象惊人,也不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炼器师,才能造出这等巧夺天工之物。”
林修缘嘿嘿一笑,接话道:
“听闻清晓姑姑最近正跟着太叔公学习炼器,说是要造一艘更厉害的飞舟呢,兴许过些年咱们就能坐上了。”
林修婉闻言,眼波流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揶揄地看向林修缘:
“说到清晓姑姑,我倒是想起前段时日,穆家那位小妹妹特意指名道姓要来看你。怎么样,那位云苓姑娘长得可还漂亮?”
“唰——”
林修缘的脸瞬间红了个透,连耳根都未能幸免,支支吾吾道:
“说……说什么呢!云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林修婉眨了眨眼,步步紧逼。
眼看林修缘窘迫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旁的林修容终于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解围:
“好了,婉儿,别逗他了。时间也不早了,修韫呢,这些日子她应当和你住在一处吧。”
林修婉闻言,也不再打趣,无奈道:
“修韫妹妹那个宝贝蛊罐今早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在震动个不停,她怕误了时辰,便让我先来,说她处理完便立刻赶来……”
话音未落,便见远处云层一阵翻涌,一道身影正急速奔来。
那人脚下隐有风雷之声,显然是动用了某种赶路的秘法,速度极快。
待到近前,身形逐渐显露。
来人正是林修韫,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只是头发有些凌乱,平日里挂在脖子上的紫色瘴丹也被塞进了衣领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墨绿色的瓦罐。
她气喘吁吁地跃上甲板,小脸通红,连连道歉: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罐子有些躁动,费了些功夫……”
林修容知晓她那件异宝的神异,多半是其中的蛊虫发生了什么异变,当下也不多问,只温声道:
“无妨,本就只有你们几人而已,晋姑父早已在房中静修等候,大家也都先回房休息吧,飞舟即将启程了。”
他将三人送回各自的舱房,这才重新回到甲板上。
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飞舟顶层那处最为幽静的舱室深深一礼。
随后抱起一直在旁打瞌睡的玉顶蝠,转身下了飞舟。
站在云端,看着巨大的云梭号缓缓启动,破开云海,逐渐驶向远方,林修容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