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青阮缓缓睁开银眸。
此前他自毁神通之时,只觉得耳边如同天崩地裂,眼前一片金白色的火花迸出,炸得心窝钻心般疼,屏息之间后脑一阵冰凉,仿佛有面幡旗插入了他的魂魄之中。
他复又觉得灵肉皆碎,朦胧的东西从面部撒下来,叫他四肢无力,魂魄仿佛离体飞出,又好像被禁在体内,眼前幻觉频频,一明一暗,失了知觉。
如今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入目并非想象中魂飞魄散的虚无,亦非幽冥之下的浊炁与昏暗,而是一片青光流转、灵机氤氲的奇异天地。
但见四周不见天地,只能看到由无数苍青古木虚影交织而成的穹顶,枝叶如翡翠雕琢,脉络间流淌着液态的日光,散发出温和而磅礴的生机。
地面乃是一片凝实的青辉,踏足其上,竟有细微的草木萌芽之感自魂体深处滋生,仿佛每一步都能引动春回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似檀非檀、似桂非桂的异香,吸入一口,便觉神魂凝实一分,往日因自爆而撕裂的痛楚也缓和许多。
远处有溪流潺潺,水声清越,那溪水竟呈青碧之色,水中有点点金芒沉浮,如星斗倒映,又似道纹显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自爆后为何会在此地,刚刚抬眼,便被视野尽头的一方巍峨宫殿夺去了所有心神。
那宫殿通体仿佛由一整块无瑕的青色神玉雕琢而成,浑然一体,不见砖石垒砌的痕迹。
宫墙高耸入云,隐于缥缈的青霭之中,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青砖表面光滑剔透,透过那淡青莹润的表面,能看见内里有无数亮白、银辉的古老纹路自然流淌。
涂山青阮只觉那些纹路蕴含着天地至理,目光触及,便觉头昏脑胀,神魂摇曳,仿佛多看一眼,自身道基都要被其同化。
他慢慢反应过来,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周遭精纯至极、几乎化为实质的木德灵炁如同温顺的臣民,在他腿旁穿梭流淌。
那青色宫殿上的纹路他虽然看不懂分毫,但却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仿佛那是某种源头,是他血脉中潜藏的本能所向。
半饷,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越过了那看似无边无际的庭院,置身于宏伟的宫殿大门之内。
殿内景象更是超乎想象,大殿仿佛被无限拓展,广袤如一方小世界。
无数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洁白青龙玉柱支撑起望不到顶的穹苍,玉柱上缠绕着青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花结果,那果实竟是一枚枚硕大如日的暖阳。
地面是平滑如镜的青金色灵玉,倒映着上方流转的青辉,行走其上,如踏波而行,涟漪自生。
四周墙壁布满了青色光符,这些光符如同拥有生命,不断演化着四季轮回、万物生发的景象,时而春雷惊蛰,时而秋叶凝霜,玄妙不可方物。
涂山青阮意识渐渐清醒,入目是一片青朦朦、光灼灼的仙家气象。
那些青玉表面流淌的亮白纹路,更是带着一丝令他这兑金之狐都感到心悸与渴望的金芒。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青色神玉,倒映着上方景象,虚实难分,行走其上,如踏云端。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异香,似是万载灵木开花,又似仙露凝结,吸一口便觉神魂清明,法力隐隐雀跃。
他慢慢抬起头来,却是肝胆俱裂,便见着大殿深处无边无际,洁白的玉柱直通云霄。
最上首,九重青玉台阶之上,有一张仿佛由建木之心雕琢而成的巨大仙位。
仙位光华万丈,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古老。
仙位之上,端坐着一青衣人。
重重青阳之气如同朝霞晚霭,裹挟着一道无比纯粹、无比亮白的先天之光蔓延开来,在空中显化而出。
正是一道金底青纹,光辉璀璨,仿佛承载着天道意志,统御周天生机的青阳帝命诏书!
那诏书虚影缓缓展开,引动殿内万木虚影朝拜,灵机欢鸣。
他见那青衣人面容笼罩在无尽青辉之中,大放光明,青光灼耀,刺得他银眸生疼,几乎要流出泪来。
其衣物乃青霞织就,云气为纹,仙气飘飘,不染尘埃。
那人随意地倚靠在那高高在上的青玉仙位上,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投下来无数纯净而威严的光华,落地便化作一株株青莲绽放,莲心托着虚幻的日月星辰,又有桑树虚影摇曳,叶落而知天下秋,仿佛执掌着时序的更迭。
涂山青阮只觉得两目仿佛要化作被烈阳灼伤的白蚕,看见那高入云霄、仿佛与大道相合的仙位,心中空落落,万般念头俱寂,脑海中只留下一个震颤到极致的念头:
“大人……回来了?!”
这景象,这威严,这统御万木、诏命生机的无上气度,与他族中秘传记载的那位涂山之主何其相似!
“噗通!”
涂山青阮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而充满生机的青金色地面,内心震动不已,翻江倒海。
以他的眼界和传承,自然能看出面前之人周身环绕的乃是纯粹至极、近乎本源的木德道韵,那帝命诏书更是蕴含着法宝级数的无上威严……既然身负青木法宝,坐拥如此气象,那这位大人的身份几乎不言而喻。
世间青木一道,能臻至此等境界者只有两位。
无论是他奉命等待的旧主太簇真君,还是那位更为古老、传说已远遁天外的青帝……
对他这等忠于太簇一脉的涂山狐而言,此刻面对这位存在,都没有任何区别,唯有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上首那位沉默不语,如同高天之上的神祇,漠然俯视。
涂山青阮在地上跪了许久,越想便越惊骇,起头就是让人头晕目眩、庞大无边的仙位光华,他根本不敢再看,只好死死盯着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再跪下去,魂魄恐怕真的要被此方地界无处不在的青阳道则彻底浸润,失去自我。
于是咬牙,强忍着神魂的颤栗,以无比恭敬的语调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