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栩真人眸光微黯,语气却依旧平静:
“师祖尚在关隘之中,还未到时候,师叔且安心。”
“嗯……好……”玄貘低低应了一声,那巨大的头颅似乎又要缓缓垂落,重回梦乡。
看着眼前这般景象,林清昼心知原先指望这位师叔祖亲自教导管忘忧的打算,怕是短期内难以实现了。
能让管忘忧借用这玄妙无比的幻梦楼历练,恐怕已是这位长辈此刻所能提供的最大助益。
凌栩真人似乎也觉得眼前场面与预想相去甚远,略有无奈地解释道:
“师叔他如今……状态特殊,神魂大半融于梦界,非是刻意怠慢。清醒之时,风姿仪度断非如今这般浑噩。”
“弟子明白。”
凌栩真人不再多言,抬眼望向幻楼之外,那虚实交织的壁垒在她目光中自然洞开:
“如今你的法会时辰将至,太晟应当已在离曜郡安排妥当,我们这便前去。”
“是,劳烦师尊与师兄费心操持了。”林清昼再次谢道。
二人不再停留,身形微动,便已如清风流云般悄然融出幻楼,下一刻,径直脱离了离焰天洞天,回到了外界。
虽说林清昼将法会选址定在炎州,但如今的离焰天自然不便让外界修士随意进入,故而这场紫府法会最终定在了离曜郡中举办。
林清昼此番既是以赤寰宗第十三代入道弟子的身份开设法会,昭告同道,林家作为亲族便不便过多介入,一应筹备、迎宾、布设之事,皆由几位同门师兄师姐协力承担。
赵承作为当代首徒,又兼着离曜郡太守之职,责无旁贷,自是其中最忙碌之人。
林清昼与凌栩真人自太虚中踏出,目光垂落,俯瞰下方的离曜郡。
只见郡城景象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可谓焕然一新。
此郡因地脉牵连,靠近离焰天,气候本就极为燥热,天地间火灵之气充沛异常,于修行火属功法的修士乃是福地。
但对寻常凡人乃至修炼其他道统的修士而言,则难免觉得不适,故而以往人口不算稠密,风貌也偏向粗犷简朴。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足以让任何初次得见之人屏息。
赵承显然并无丝毫低调从简之意,决意要借此盛会彰显赤寰底蕴,为这位宗门新晋的紫府真人挣足颜面。
只见偌大的离曜郡城,已被一座笼罩全城的宏大阵法光辉温柔覆盖。
那光幕如同流淌的七彩琉璃,光华内蕴,不刺目,却将空气中原本躁烈的火灵之气尽数梳理得温顺平和,化作氤氲仙雾,缭绕于亭台楼阁、玉树琼枝之间。
城池上空,十数道灵器缓缓运行,散发光彩。
有雕刻着凤凰、朱雀、金乌形态的赤玉飞梭,拖着长长的霞光尾焰,如同巡天的神鸟,优雅地划过天际。
有完全由纯净火晶雕琢而成的九层宫灯,悬浮在半空,每一层都在缓缓旋转,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辉,灯壁上天然生成的火焰道纹明灭不定。
更有以清炁和弱水灵物炼制的浮岛,其上灵泉汩汩,奇花异草竞相绽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供来宾驻足观赏、交流道法。
目光所及,无论是支撑主要殿宇的梁柱,还是看似随意的栏杆、地砖,竟隐隐都有灵光流转,赫然皆是以入了品阶的灵材炼制,整个法会本身便堪称灵宝!
诸多灵器,灵宝相合,不仅聚拢四方灵机,更自发衍化出松涛竹韵、鹤唳鸾鸣种种清音妙象。
赤寰宗虽是世间离火之源,道统煌煌烈烈,但因今日主角乃是木德成道的林清昼,故而整个法会的布置并未刻意彰显火德的爆裂与炽热,反而在煌煌大气之中,融入了青木的生机与灵动。
无数青翠欲滴的灵藤沿着玉白的建筑攀援生长,开出星星点点、蕴含月华之精的花朵,一株株以灵玉、精金为枝干,以各色宝石为叶片的人造灵木点缀其间,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悦耳的泠泠之音。
与空中巡弋的火玉飞梭、水晶宫灯相映成趣,共同构筑出一派既富丽堂皇、又仙气盎然,仿佛不属于人间的盛景。
隐见一道道遁光从四面八方而来,落入那七彩琉璃光幕之中,如同百川归海,汇入这片仙家盛境。
………………
炎州,离曜郡。
七彩琉璃般的光幕笼罩全城,将离曜郡酷烈的火灵之气化为温润仙雾,氤氲流转。
空中灵器巡弋,霞光万道,地上玉树琼枝,灵藤吐芳。
整座郡城已被赵承以惊人手笔,打造成了一座兼具赤寰煌煌大气与青木盎然生机的仙家盛会之所。
一道道遁光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繁星汇入银河,落入这方精心布置的道场。
尽管中原各大世家早在林清昼成就紫府之初便已登门拜会,京州秘境之后更有过一番深入接触,按理此番法会无需再如此兴师动众。
然而,此次不同。
林清昼并非以沂州林氏,林真人的身份开设法会,而是以赤寰宗第十三代入道弟子太青真人的名义,昭告同道。
这背后代表的,是南明真君道统,是九韶天传承,是如今中原大地明面上唯一可见的金丹宗门之威仪,由不得各家不拿出十二分的重视。
凌栩真人作为林清昼的师尊,赤寰宗当代丹道大家,亲临法会,端坐主位,以其身份代表了赤寰宗对此事的绝对支持,更令这场法会的规格无形中拔高了数个层次。
唱喏声悠长响起,回荡在流光溢彩的殿宇之间:
“常州穆氏穆逵真人,为太青真人贺!赠【翠玉蟠龙镇纸】一对,乃玉真一道上佳灵资,愿太青道友道途坦荡,五法早成,亦祝赤寰道统,薪火相传,光耀千古!”
穆逵真人笑容可掬,亲自奉上礼盒,其中一对翠玉镇纸灵光内蕴,蟠龙栩栩如生,隐有道韵流转。
“沧州李氏为太青真人贺!赠【九窍通明石】一方,聊表心意,恭贺道友登临紫府,望两家情谊如江河行地,日月长明!”
紧接着,云衡门、流锬门、朱霞观、丹曦阁……乃至一些来自江南与海外的道统,皆依次上前,唱名献礼。
一般而言,紫府法会,各家所赠多为精妙术法、罕见典籍或珍稀筑基法器,紫府灵资何等珍贵,非至交或有所求,绝不会轻易送出。
但今日不同,逍遥宗超然物外,踪迹难寻,对于许多势力而言,赤寰宗便是他们在中原立派以来唯一见过的金丹道统。
更何况,赤寰宗源头可追溯至出过数位真君乃至仙人的九韶天,底蕴深不可测。
南明真君虽远游天外数百年,但谁敢断言其不会在明日归来?
故而,不止是穆家这等交好势力,便是些关系寻常的宗门,所赠之礼也远超常规。
紫府灵资已属常态,如李家、云衡门这等顶尖势力,更是直接奉上了珍贵的紫府灵物。
林清昼青袍玉立,面容平和,一一向诸位前来道贺的真人还礼,言辞得体,风度卓然。
他将这些厚赠皆记于心,内心却并无太多波澜。
他深知,这些殊荣与重礼,大半是冲着赤寰嫡传这块金字招牌,是宗门千年积累的威势所致,而非他林清昼个人。
他也非贪婪虚荣之辈,今日所受之礼,将来诸家若有真人成就紫府,开设法会,他自会备下相应的回礼,不欠因果。
“国师獠黎瘴,代陛下、皇后娘娘,为太青真人贺!”
一道带着奇异腔调的声音响起,身着繁复巫袍的国师缓步而入,其气息幽深,与周遭仙家气象略显迥异。
獠黎瘴行至林清昼面前,灰白长发下的眼眸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太青道友,京州一别,风采更胜往昔。上次小洞渊秘境,老夫那份随礼,道友可还满意?”
林清昼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淡然回道:
“国师厚赠,印象深刻,在下……满意至极。”
待到诸位真人皆在云端玉座安坐,下方来自各家的筑基子弟也按序落座,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
林清昼目光扫过下方,见林清鹤正与赵元曜在一处角落,二人似乎正在探讨剑术。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凌栩真人忽然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向国师獠黎瘴的席位,轻声低语了一句。
国师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点头,下一刻,两人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林清昼面上笑容不变,仿佛无事发生,继续周旋于诸位前来道贺的紫府真人之间,应对自如,将赤寰嫡传的风范展现无遗。
………………
太虚之中,万籁俱寂,与下方法会的喧闹恍如隔世。
獠黎瘴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巫祝之气,看着对面气息清冷如月的凌栩真人,抚须笑道:
“焉道友相邀,当真是令老夫受宠若惊,说起来,你我虽同处中原,这般单独交谈倒还是头一遭,荣幸之至。”
凌栩真人眸光清冽,并不迂回。
“国师执掌赵国巫祝,沟通天地,咒术之能,天下皆知。”
她微微抬眼,直视国师那双仿佛能洞悉幽冥的眼睛,语气沉静:
“我……不,赤寰想请国师出手……咒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