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山,东麓。
一片人迹罕至的幽深丛林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正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润的泥土和苔藓。
她时不时用一把细长的玉镊,将一只色彩斑斓的蜈蚣或是一只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毒虫轻轻夹起,放入身旁一个半人高的墨绿色陶制蛊罐中。
她的头发有些过长,垂落在肩头,时不时需要用手挽到耳旁,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略显稚嫩却已十分精致的脸蛋。
这少女不过豆蔻年华,如今却有练气三层的修为。
她柳叶弯眉,眼眸如一汪清泉般清澈,鼻梁秀挺,樱唇不点而朱。
她肌肤白皙胜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特有的纤细与柔弱,一袭青衫衬得她像一株新生的青竹。
但那副清澈的眼神中却没有太多少年人应有的情绪,整个人比起沉稳,到更像是迟钝,做什么都慢了半拍。
虽说如此,但在她看向蛊罐中的那些虫子时,林清昼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并非麻木,而是……快乐。
林清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袍袖拂过一片低垂的桑叶,缓步走上前来。
少女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挽着头发的动作一顿,有些迟钝地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林清昼那身标志性的青袍以及那双深邃清澈的青瞳时,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身行礼,却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到,小心翼翼地道:
“晚辈林修韫……见过真人。”
家族中诸位真人的画像她自然是看过的,但她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僻静的山林,出现在自己身后。
林清昼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温和地托住她有些无措的手臂,顺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如春风拂过新叶:
“不必多礼,你今年多大了,修行的是什么功法?”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以及眼前这位外貌很是年轻的叔叔眼中温和的笑意,林修韫心中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真人,晚辈今年十四……修行的是震木一道的《幽篁五毒箓》。”
林清昼目光转向那个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蛊罐,轻笑道:
“我看你待这些虫子,很是喜欢?”
林修韫点了点头,谈到虫子,她的语速似乎都流畅了一些,眼神也亮了几分:
“是,晚辈很喜欢,尤其是看着它们按照古老的规律争斗、蜕变,那种生命最原始的力量和秩序,总让我觉得……很安心。”
她的表达依旧有些简单,但林清昼却能感受到那份真挚的喜爱。
“道法自然,能于微末处见真章,是好事。”
林清昼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她紧紧抱着的墨绿蛊罐,“这个,就是你在门中得到的异宝?”
“嗯!”林修韫用力点头,带着一丝喜悦介绍道:
“它叫【万蛊源甕】,妙用是能自发调节罐内阴阳二气与毒瘴浓度,模拟各种绝地环境,让里面的蛊虫能更好地厮杀、进化,甚至……有一定几率促使它们发生意想不到的异变。
还能将死去的虫豸的生机、灵气与怨煞之气尽数熔炼,化为一种至纯至净的蛊毒之源,并滋养一头能吞噬万物灵机的‘母蛊’,寻常蛊罐养蛊,此罐却是养毒。”
林清昼看向这墨绿色的陶罐,这蛊罐确实不凡。
他复又笑道:
“你既如此喜爱这些生灵,看它们在罐中遵循残酷的法则相互吞噬,心中不会觉得不忍吗?”
林修韫闻言,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疑惑,那是一种未被世俗情感浸染的纯粹不解:
“它们只是在做天生该做的事,就像草木向阳、水流向下一样,为什么会不忍呢?能看到并引导它们走向更强,晚辈只觉得欢喜。”
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神,林清昼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他翻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色泽紫到近乎发黑的圆润珠子,递了过去:
“初次见面,叔父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见面礼,这个给你。”
林修韫双手恭敬地接过,圆珠入手,便感到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毒煞之气和阴凉之感萦绕。
林清昼轻笑道:
“《幽篁五毒箓》需常伴瘴气毒物以淬炼灵力,毒物你既有这‘万蛊源甕’相辅,我也不再多费心思。
此丹是我当年练气时所炼,其内封存了一道极精纯的毒瘴,一旦引动,毒瘴便会释放,并能自发吞噬周遭生机与灵气壮大己身,扩散极快,毒性亦烈。
虽说只有练气级别,但曾经可在战场上毒杀了数十万头妖兽的生命,寻常对敌和修炼,要慎重使用。”
林修韫显然很喜欢这件见面礼,一双清澈的眼睛瞬间亮起,惊喜道:
“谢谢真人!”
林清昼看着那纯净的眼眸也微微一笑,又摸了摸林修韫的额头。
他本身对剧毒已做过防护,不担心毒雾扩散或者反噬林修韫自己。
这功法毕竟是从魔功改过来的,如果是个心思敏感的反而容易坏事,林修韫性情虽然有些迟钝,但对这些东西的喜爱确实真实不虚的,本性又善良,修行这些也算刚刚好。
他又温言询问了林修韫平日修行起居可有何难处,功课是否吃力,耐心听她有些慢吞吞地回答后,才笑着与她道别,身形渐淡,消失在林荫深处。
林修韫抱着她的蛊罐和那枚新得的瘴珠,望着林清昼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对这位温和又强大的叔父的仰慕。
青阳之道本就予人亲和之感,即便『青帝诏』已是其中最具超然气度的一支,那份源于生命本源的温和,依旧让懵懂的少女心生亲近。
………………
青木郡,青木镇。
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邸坐落在镇东灵气最为充盈之处,青瓦白墙,门前两尊灵玉雕琢的瑞兽静静矗立。
院中不见奢华装饰,唯有几株年份久远的灵竹错落生长,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气。
正厅以沉水紫檀木为梁,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灵石砖,墙上悬挂着几幅笔触古朴的水墨山水。
身着月白鹤氅的林修容端坐于侧首的紫檀木宽椅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捧一卷泛黄古籍,目光沉静,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他的从容相比,下首坐着的三个少年少女则显得拘谨许多。
坐在林修容右下首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虽与林修容外貌上有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笑起来时会露出的一颗尖尖虎牙,非但不显稚气,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活力。
此刻他有些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忍不住再次开口:
“修容哥,清昼叔……太青真人今天真的会来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林修容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地看向族弟,语气肯定:
“自然,真人既已传讯,岂会食言?修缘,静心等待便是。”他已记不清这是林修缘第几次发问了,但依旧耐心回答。
林修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努力挺直腰板,可眼神还是忍不住瞟向厅外。
他自懂事起便是听着林清昼的种种传奇故事长大的,斩妖、炼丹、科举扬名,乃至不久前那惊天动地的紫府异象,早已将这位未曾谋面的族叔奉若神明。
如今得知这位小叔叔竟要亲自前来,他心中的激动与紧张可想而知,几日都未能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