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中,袁辉手持赤刀,刀锋过处烈焰翻腾,将一截铺天盖地袭来的暗紫色荆棘从中斩断。
那断落的荆棘竟如巨蟒一般在地上剧烈扭动,发出令人齿酸的“沙沙”声响,断口处渗出粘稠的墨绿色汁液,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他拄着刀微微喘息,额际见汗,呼吸略显粗重,看着面前景象,不由得一叹。
他的仙基『燧人叩』虽属真火一道,却非寻常灼热暴烈之火,而是取意“燧石取火,薪火相传”的文明薪火,善于启迪灵智、淬炼菁华、化育万物,乃人道传承之光。
此火温润而坚韧,重在绵延与造化,面对这等蛮横无理,纯粹以毁灭与侵蚀为能的狂暴草木与巨兽,可谓棘手到了极致,犹如以文墨对刀兵,空有一身底蕴却难尽施展。
在他过往认知中,青木一道向来是温和绵长、生生不息的道统,象征着滋养与复苏。
较为常见的青木仙基『净世莲』清净涤尘、『催青律』催发生机,皆是以辅助与调和见长,何曾想过青木之力竟也能展现出如此酷烈、近乎毁灭的一面?
不过转念细想,明阳炽烈煌煌,甲木刚健挺拔,皆是刚硬霸道到近乎不容置喙的道统,由它们交汇衍生而出的青木,能一直维持着世人眼中那般温润谦和的模样恐怕才是异数。
究其根本,恐怕更多是因远古那两位执掌青木道果的存在,其本心性情皆非一味慈柔、不谙杀伐之辈。
未等袁辉再多思虑,四周破碎的地面骤然腾起数道金芒,如裂帛般将他用以阻隔荆棘的残余火墙彻底斩断,碎焰纷飞如雨。
西门殃脚踏一柄流光溢彩的弧形飞刃,悬停在不远处,他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弧度,眼神中闪烁着见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绝境秘境,而是他肆意玩乐的演武场。
一旁,沈青禾静立无言,面容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双眸低垂,仿佛周遭激烈的战斗与他全然无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袁辉。
“这个疯子……”
袁辉眉头紧锁,忍不住暗骂一声,西门殃是他们这一代中出了名的疯子,虽天赋卓绝,刀法凌厉,但行事乖张,战斗起来状若疯魔,极为棘手。
虽说如此,他心中警兆却更多地系于那静默不语的沈青禾身上。
“这就是那位……身负瑞炁宿命的骄子。”
袁辉眼中异色闪动,永州与青州相隔遥远,如今又陷于伪朝动乱,他未曾亲赴,加之沈青禾此前未筑基,鲜少露面,今日还是首次得见真容。
只见对方身着素雅蓝衫,身形略显单薄,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仿佛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魂灵的玉像,隔绝了所有人间烟火气。
由不得他不高度关注……虽说这几名瑞炁之子注定要互相征伐,直至决出唯一,即便有地府那等古老道统的倾力支持,最终能成就金丹的概率,满打满算恐怕也不过两成之数。
但这概率,已经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乃至紫府真人都慎重以待,乃至提前投资。
毕竟……若能在这残酷的养蛊中脱颖而出,纵使最终未能证得果位,至少也是个紫府大真人的前程。
而万一真让其踏破金丹天堑……如今的天下格局,必将因其一人而彻底改写,那将是他目前无法想象的滔天权势与风光。
这沈青禾看起来情感稀薄近乎于无,恐怕正是承载庞大瑞炁命数所带来的副作用,但也正因如此,方能使其心无旁骛,不染红尘,更加专注于修行本身,道心近乎剔透。
“嗤啦!”西门殃左手随意向前一挥,一道无形却锋锐无匹的金罡之气凭空而生,擦着袁辉的衣角掠过,将他护身罡气割开一道细微的裂痕,衣摆处甚至被余波削断几缕。
袁辉心中怒意升腾,暗骂不止。
眼下秘境异变,怪物横行,众人合力尚不知能否撑到天明,这疯子不想着如何应对危局,竟还率先对自己人出手。
真当自己沉寂苦修数十载,还是当年那个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袁辉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手中赤色长刀嗡鸣震颤,刀身之上隐现的真火纹路化为离纹活了过来,流淌着灼热的光华。
他所修刀诀,名为《朱陵南明斩神刀》,来历大得惊人,乃是昔日南明真君尚未证得大道、于故居朱陵潜修时所创,品阶高达六阶!
可惜家族所得传承止于筑基篇,紫府之后的精义恐怕唯有赤寰宗内才有留存。
然仅此筑基篇,其威能已足够惊世骇俗,堪称筑基境刀法之极致。
所谓朱陵火府,南明洞阳,此刀一出,引动的乃是专焚神魂、破灭邪祟的南明离火,刀意直指敌手“尸神”,斩向识海灵台,乃是极高明的攻伐之术,往往肉身未见损伤,而对手元神已遭重创,端的是狠辣异常。
刀锋未至,一股灼神蚀念的热浪已扑面罩向西门殃。
眼见赤刀带着一抹焚尽神魂的琉璃净火斩来,西门殃非但不惊不避,那双玩世不恭的眸子反而骤然亮起,眼中狂热之色反而更盛,长笑一声,周身庚金之气暴涨,如一道金色流星般迎面撞向刀锋!
袁辉心中警铃大作,他与西门殃同辈,且皆身负刀元,虽自练气后期后便未再交手,但彼此消息难免关注。
西门殃是疯,可绝非无脑送死的蠢货,此举必有倚仗!然而刀势已如离弦之箭,岂有因对方反常举动而自行溃散的道理?
他心一横,体内『燧人叩』仙基全力运转,薪火传承之意加持刀锋,将那南明离火催至极致,赤红刀光暴涨,决意一刀定乾坤!
“来得好!正合我意!”
西门殃肆意声中,竟主动将自身精纯的庚金刀元注入袁辉斩来的南明离火之中!
霎时间,火星金芒疯狂交织、碰撞、湮灭,发出刺耳欲聋的锐鸣。
他所修功法《太白入荧掩星格》,走的正是兵行险着、逆转生克的路子,古诀有云:“太白入荧,金入火乡而受克,贼即来”。
他此道却反其道而行之,先自投罗网,悍然闯入南明离火这至阳至烈的“火乡”,借这焚神之火极致煅烧、捶打自身庚金刀元!也是最为克制离火之刀。
只见那璀璨的金芒在赤火灼烧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急速凝练,去芜存菁,最终竟在火海中淬炼出一道细若游丝、色泽暗红、仿佛凝聚了无尽杀戮与不祥的诡异锋刃——荧惑锋刃!
此刃一成,凶煞之气冲天而起,连周遭狂暴的藤蔓古树都为之微微一滞。
“掩其星命,回斩!”
西门殃厉喝,那道暗红锋刃随着他神意牵引,以超越神识的速度逆转而回,并非直斩袁辉肉身,而是循着冥冥中一丝气机联系,直钉其本命星辰虚影所在!
袁辉只觉神魂一阵剧烈刺痛,仿佛被无形利针刺穿,周身灵力运转瞬间出现刹那的凝滞,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朱陵南明斩神刀》刀势亦随之溃散三分。
他惊骇之下,不顾经脉负荷,强行催动『燧人叩』仙基,薪火之光护住识海,同时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急飘,手中赤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火幕。
“嗤嗤嗤!”荧惑锋刃撞入火幕,虽被层层消磨,但那附骨之疽般的锋锐煞气依旧穿透防御,在他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萦绕着不祥暗红气息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袁辉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三分,气息一阵紊乱,方才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绝杀一击的核心范围。
他拄刀喘息,目光惊怒地扫向依旧静立原地、仿佛事不关己的沈青禾。
刚刚但凡这位身负瑞炁、手段莫测的流锬门天骄稍微出手干扰一下自己,哪怕只是分散自己一丝心神,自己恐怕也难以脱身,甚至有重伤垂死之虞。
接连受挫,加之对方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饶是袁辉平日性情还算沉稳,此刻心头也不禁窜起一股邪火。
他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温润绵长的薪火之意瞬间转化为炽烈霸道的煌煌大日之威!
“好!好一个太白入荧!且再接我此刀!”
袁辉声如寒铁,手中赤刀震颤,发出清越鸣响,刀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专斩神魂的《朱陵南明斩神刀》离火之意如潮水般退去,一股更加炽烈、更加霸道、仿佛要焚尽八荒六合的灼热刀意冲天而起!
《金乌七变焚天刀》,真火常亲太阳,此刀亦不例外。
所谓“日中有踆乌”,七变者,七日七劫。刀势七转,每一转化一乌,七乌同现,天地如置十日,刀未落,敌已自焚。
每出一刀,自己同样会遭受反噬,他如今虽勉强只能用出第三刀,但也已经够了。
“第一变·金乌啼晓破云光!”
袁辉踏步前冲,赤刀斜撩而上,刀光乍亮,如黎明前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曦,璀璨夺目,却又带着熔金烁石的恐怖高温。
刀气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金红色流光,仿佛一头微型金乌振翅高啼,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那些肆虐的藤蔓荆棘竟被逸散的刀意直接点燃,熊熊燃烧!
西门殃眼中疯狂之色更浓,大笑一声:
“来得好!正合我用‘秋杀西垣收魄刀’斩你!”
他手中那柄弧形短刃骤然爆发出惨白刺目的庚金神光,其光如秋霜,其气肃杀万物!
“西垣立,秋刑至,万灵收魄!”
短刃挥出,一道冰冷、死寂、仿佛能终结一切生机的惨白刀弧凭空浮现。
刀弧过处,不仅将那“金乌啼晓”的灼热刀光从中斩开,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吸摄之力,竟隐隐牵动袁辉的神魂,仿佛要将其魂魄强行剥离,摄入那虚无的“西垣金柜”之中!
袁辉只觉识海微微一荡,心中凛然,这西门殃的刀法果然邪门!他不敢怠慢,刀势再转。
“第二变·双乌争辉焚山海!”
赤刀左右分劈,两道更加凝实、宛如实质的金乌形刀气交错飞出,相互盘旋,热浪叠加,威力暴增,如同一对真正的太阳神鸟降临凡尘,要将这片山林化作焦土炼狱!
西门殃短刃连点,刀光如秋雨绵绵,又似刑台锁链,道道惨白刀气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不断消磨、斩裂那扑来的金乌刀气。
金铁交击之声密如骤雨,真火与庚金之气疯狂对撞、湮灭,将两人周围数十丈的地面犁得一片狼藉,焦黑与霜白痕迹交错,宛如鬼域。
“第三变·三足定鼎煮江河!”
袁辉吐气开声,面色已显潮红,显然催动至此刀亦不轻松。
他双手握刀,悍然下劈!这一刀,不再是灵动迅疾,而是带着一股镇压四方、定鼎乾坤的沉重与煌煌大势!
刀光化作一尊三足金乌的虚影,仰天长啸,三足踏落,仿佛能镇锁江河,其散发出的高温,让远处观战的沈青禾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衣角,都微微卷曲焦黄!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西门殃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却是遇到强敌的兴奋。
他周身庚金灵罡尽数收敛于短刃之上,那刃身变得如同秋水般澄澈,却又散发着极致的锋锐与死意。
“秋杀,收魄!”
所谓庚金秋生,光芒万丈,于酉月酉时,面西布垣,收敌魄入西垣金柜,乃是昔年古修士观立下四时的仙君,白帝少昊后所悟刀法,也是他最大的手段。
他低吼一声,短刃刺出,无声无息,却有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惨白细线,如同秋日最后一道索命寒芒,精准无比地点向那三足金乌虚影的核心!
正当袁辉与西门殃战至酣处,金乌烈焰与庚金煞气疯狂对撞,将周遭映照得明灭不定,灵机紊乱如沸之际——
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至沈青禾近侧。
林清鹤将《幽阙寒蝉隐》催发至极致,身融周遭弥漫的寒气与阴影,素有“身入霜无迹,魂藏雪不知”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