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绢帛色泽微黄,看似平平无奇,如同凡间书斋中最寻常的锦缎。
但随着林清昼一步步靠近,他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与之共鸣。
那股令他神魂战栗、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吸引力的中心,并非那尊贵无匹的帝座,而是这张看似不起眼的绢帛。
他拾级而上,步伐沉稳,奇异的是,越靠近那帝座与桌案,周身原本因直面高位格存在而产生的无形压力反而渐渐减轻,如同被那青辉温柔地抚平。
待他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立于案前,能清晰看到绢帛上细微的纤维纹理时——
“咚!!!”
脑海中仿佛有太古神人擂动巨鼓,一声轰鸣炸响!
紧接着,万千景象、无数纷杂的意念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识海,撕扯着他的灵台,剧痛瞬间席卷而来。
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临此世的那一刻,神魂交融,记忆碰撞……
但此刻,他已明悟。
那并非两个灵魂的强行拼合,而是前世宿慧的觉醒。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但在那个节点,沉眠的前世记忆与认知如同冰封的河流骤然解冻,轰然汇入今生的轨迹。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凡胎,成就紫府神通,神识坚韧远超往昔。
这足以让筑基修士瞬间魂飞魄散的冲击与痛楚,他仅仅用了两息便强行适应压下。
他勉力睁开眼,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的绢帛之上,感受着它那内敛到极致,却又浩瀚如星海的本源气息,心中的悸动再也无法抑制。
与他近似的位格……许多年前,他曾在家族祖地,面对那被炼化的“孛星”核心时,感受过类似,却更为悖逆的威压。
这是一件法宝!
这看似平凡的绢帛,竟至少是法宝级别的存在!
林清昼深吸了一口洞天内浓郁的生灵之气,脑中的混乱与残余的刺痛迅速平复,那因感知法宝而带来痛苦的信息流也逐渐被他理清。
他也意识到,方才自己毫无防备地直视这至少是金丹位格的法宝本源,是何等鲁莽。
林清昼眼神一凝,不再犹豫,右手抬起,对着殿外墟井的方向虚虚一引。
霎时间,四道色泽各异、蕴含着不同道统的金性自井中鱼贯而出,化作流光瞬息穿越殿内空间,环绕在他的手腕之上,如同四条灵动的游鱼。
成就紫府,生命层次跃迁,他对天地法则的感知与运用已非筑基时可比。
金性虽依旧超然物外,玄奥高渺,但此刻的他已有了初步引导、利用其形质的可能。
他心念集中,只见灵光闪烁,道韵交织,那四道金性竟缓缓凝聚,最终在他手中化作一支流转着混沌色泽的奇异毛笔。
林清昼手握这支以金性临时凝聚的法则之笔,不再去看那威严的帝座,全部心神都灌注在面前的绢帛之上。
他凝神静气,手腕沉稳如磐石,以莫大的意志与道行,引动笔锋,缓缓落向绢帛。
笔尖触及绢帛的瞬间,仿佛不是落在实物上,而是点在了一片无形的青阳之海,一股磅礴的阻力轰然传来。
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腕没有丝毫颤抖,坚定不移地,开始书写第一个字——
“林”。
每一笔,都仿佛在推动一座山岳,每一划,都像是在撕裂一片太虚。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紫府初成的神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时间在这一刻晔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弹指一瞬,或许是漫长如年。
“林清昼”三字,终于被他以无上毅力,一笔一划地烙印在了面前这方绢帛之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几乎快要虚脱,体内灵力十去八九,神识更是疲惫欲裂,身形一个踉跄,向后跌坐而去,落在那青玉帝座之上,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他坐下的刹那,那支由四道金性凝聚的毛笔瞬间光华散尽,重新分解为四道流光。
其中那道代表着青木本源的金性,已然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灵韵,颤巍巍地飞回墟井深处温养,不知多久才能恢复旧观。
而桌案之上,那方绢帛则微微一亮,“林清昼”三个字由实转虚,悄然隐没于帛面之内,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已然在林清昼与这方绢帛之间建立起来。
林清昼靠在帝座之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温润气息与冥冥中的加持,又看着那恢复平静的绢帛,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早知道……当初取名就叫林清一好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无奈又带着些庆幸的苦笑。
虽说无法轻易动用,但无论如何,自己也多了一张能够产生莫大影响的底牌。
正当他细细体味着与绢帛之间那丝玄妙联系时,心神微微一动,抬头望去,神识逐渐回归肉身。
青木郡祖地院落中,那笼罩在桑海花雨中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青瞳之中,神光内敛,深不见底。
林清昼心念微动,身形便化作一道清冽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太虚之中。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院落之外,青袍拂动,周身气息与天地灵机浑然一体。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周身暗白色光华流转,隐约有厥阴之气萦绕。
林清昼眼中青光微漾,略感意外。
他方才突破的动静虽大,足以引动四方关注,但按常理而言,诸家修士纵有试探之心,也当在远处观望,以免贸然闯入他人道场,犯了忌讳。
此人却如此直接,竟以神通引动太虚,主动表露拜访之意,实在不合常理。
更何况……
虽从未见过此人,但观其气度与那精纯的厥阴神通,林清昼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一笑,从容拱手道:
“在下林清昼,道号太青,不知前辈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果然是你成了……当真年轻,恭喜道友了。”
哪怕以季稚槐一贯清冷的性子,此刻也不由得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心下难掩震动。
林绵晋的身影也已悄然赶至,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季稚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季督主倒是有闲心,数年不见踪迹,如今倒是因我家晚辈现身了。”
季稚槐神色不变,淡然道: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君上八年前便已传讯四方,将于京州设宴,由各家晚辈切磋定名次,以此决定月后将启的那处秘境的分配份额。
季某近来正需前往各家通知,恰感知此地气机动荡,顺道前来提醒,届时莫要忘了赴约。
林绵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荒谬之色,深深看了季稚槐一眼,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
“阁下莫不是在说笑?圣上当年既然早已离宫,不知所踪,如今为何还要延续这等旧约,此等安排,如今还有何意义?”
季稚槐垂眸,周身暗白光芒如雾流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陛下舐犊情深,不忍与太子殿下兵戈相争,故以此法全父子之谊,定机缘归属。”
饶是林绵晋涵养极佳,此刻也险些被这番言语气笑。
季稚槐身侧暗白色的厥阴之气微微流转,不再多言,只轻声道:
“言尽于此,还望贵族切莫忘了,在下告辞。”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烟云般消散,再无痕迹。
待他离去,林清昼看向身旁气息已恢复平和的林绵晋,问道:
“老大人如何看待此事?我家可要派人前去?”
林绵晋眉头紧锁,指间一缕紫气明灭不定,显然心中权衡难定。
他向来精于筹算,善于把握局势脉络,但似这等完全超出预料、动机不明的邀约,却让他一时难以决断,种种可能皆在心头流转,却总觉得迷雾重重。
林清昼见林绵晋沉吟不语,便开口道:
“依晚辈之见,此行恐怕非去不可。”
“哦?这是为何。”
林清昼目光转向京州方向,缓声道:
“阳世皇土与阴世地府气运交织,息息相关,地府绝不会坐视赵皇彻底搅乱人间秩序,必有其底线。
此外,那即将开启的秘境既与少阳相关,于修容而言乃是至关重要之机缘,不容错过。
我家既已选择扶助修容承接瑞炁,踏上此路与他人相争,便如同逆水行舟,绝无半分后退转圜之余地。”
古之瑞炁本就与少阳和紫炁相亲,不容错过。
林绵晋闻言,微微颔首,又道:
“既如此,那便由老夫……”
“不必,”林清昼微微一笑,知道这位长辈是担忧自己初成紫府,不愿自己涉险。
“老大人安心修行便是,无论赵皇有何等谋划,也绝不可能在此时对如此众多的紫府修士同时发难。
晚辈初成紫府,正需拜会各方前辈,此行也算恰逢其会,正可借此机会走动一番,探听虚实。”
林绵晋见他意已决,且言之有理,便缓缓点头道:
“虽说如此,但一些护身之物你务必带上,族中所藏灵器多为晦朔真人所传下的爻木道统,我与曦和难以发挥其威能。
你同属木德,如今总算能真正发挥其威能,择一两件傍身,有备无患。”
林清昼从善如流,垂首应道:
“晚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