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甲乙青木诏命,灵华自显,以性求命,句芒伏翼,万灵听诏,咸来拱卫,青华内照,洞彻灵台,百秽千障,籍此消融,万古长春,不复凋敝,灵性永固,愿恒相续……”
林清昼默念心诀,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隐约见到天地间桑叶飘落,如碧玉雕琢的蝶翼,在气流中回旋轻舞。
白蚕吐丝结茧,莹莹光点浮空而起,似星河倒悬。
碧玉般的莲叶被层层剥开,正中青莲徐徐绽开,莲心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青金色道光。
林清昼只觉升阳府中一切都仿佛静了下来,海水不再荡漾,莲花不再盛开,青光也凝固在原地,一切停止了动作。
唯有清风拂过,而后越吹越锋利,如庚金锻造的无形刀刃,划过神识与府邸的每一寸空间,刮得灵台阵阵生疼,仿佛要将他的存在从最细微处肢解。
感受着自己神识与升阳府中被刮出的裂痕,林清昼意识逐渐回归,隐隐能看到外界的景象,自己的肉身同样被这无处不在的锐利风岚切割得千疮百孔,鲜血尚未渗出便被风带走,只留下道道透明的痕迹。
“风劫……”
紫府金丹道不同于服气养性道,是取了巧的修行方式。
以性求命,因而不像服气养性道突破那般需要历经完整的三劫与五难,但也至少要历经一劫一难,方能成就神通。
五难并不固定,较为出名的有蒙昧之难与心魔之难,三劫则固定为风火雷劫。
他在闭关前自己向族中长辈讨教过,林绵晋闭关时所遭遇的便是火劫,而林曦和与他点灵幡中的蜈雷道人一样,所遇雷劫。
而他此时所遇,显而易见为最后一道风劫。
万千风岚加身,他却丝毫没有动摇,目光逐渐平静,于风中稳坐泰山,映照万千风刃而过,自身却不起微澜。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昼只觉一股神魂割裂之感袭来,自己似乎渐渐分成了两个人。
识海之中,一个长相与自己别无二致,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怨恨的青年走到自己面前,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嘶哑地质问:
“你为何要占据我的身体?窃我之名,夺我之道!”
林清昼却古井无波,抬眼望去,灵台清明如镜。
“异我之难……”
不同于三劫源自天道,五难有将近百种,皆源自于修士内心。
这异我之难大多会在转世重修、夺舍残魂未净,或修行分身之术以至自我迷茫的修士突破紫府时出现,是内心深处对“我”之存在的根本疑虑所化。
林清昼却毫无动摇,升阳府中青光洒落,如暖阳照雪,那道凝聚着怨怼的魂魄如被消融的坚冰一般渐渐化去,发出不甘而尖锐的惨叫,咒骂之声不绝于耳,最终消散于无形。
在那分魂异体消散之后,林清昼只觉得一股冰凉清净之意在升阳府流淌,所有的困顿和杂念消失殆尽。
而后灵识冲出了升阳府,窥见无边暗沉,空无一物,底下青光璀璨,一口冰凉之气沉在舌下,甘液在喉头沁出。
此刻灵识已经随着升阳府脱离肉身,所谓的“口”其实就是升阳府,“喉”则为十二重楼,只是灵识无从指代,用固有的感官替代,故而觉得是口。
此刻口中的冰凉之意便是升阳府中的神通了,眼见神通已成,林清昼却并未流露喜色,反而更加沉凝了念头,紧紧闭口。
“最后一道关隘,无穷幻想……”
于是眼前虚中生有,黑水弥漫,霞光溢彩,嘈杂之声络绎不绝,呵斥与审判的声音传来,竟是回到了漱玉山承道殿中。
两位真人正肃穆看着他,四周是亲族与友人,林曦和踏在空中,神情淡漠,手持青寂剑,冰冷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乃何人,为何占据我家族人身体?”
一旁的林绵晋沉声发问,那张脸也不复往日的慈和,反而显得凶神恶煞。
“他杀了九哥!”“这个魔头……”“夺舍的邪祟,安敢窃居我林家血脉!”
四周族人尽皆拿着兵戈与火把,他不知何时已被绑在了殿前广场中央的木桩之上。
林清玄拿着火把,眼中含着泪光与愤恨,恶狠狠的上前,将那火焰丢在他足下堆积如山的柴火与浸油的树枝之上。
远处与四周的景象愈发清晰,脚下黑烟弥漫,渐渐烧成冲天大火,灼热的气浪炙烤着肌肤。
林清昼低眸望去,自己已成一介凡人之躯,被束缚在此处,听着四周的谩骂与诅咒,却无半分反抗的余力,只能看着烈焰攀上衣袍,吞噬血肉,感受着被活生生烧死的极致痛楚。
他却丝毫无要开口的意思,反而略有怀念。
原来……自己年少时初临此世,心底深处还曾担忧过这种事吗,如今看来,不过是尘虑萦心,镜花水月。
不知何时,四周谩骂的族人已经散去,上方忽然落下磅礴大雨,将这熊熊大火浇灭。
林清昼浑身被烧得焦黑,痛感阵阵传来,又被冰冷雨水浇透,意识模糊,几欲昏厥。
还未等他起身,忽然不知道哪来窜出一条灰狼,一口咬上他的左臂。
只听一声脆响,这灰狼的利齿咬碎了骨骼,钩裂了皮肉,撕扯出筋络和血肉出来,流了一地。
林清昼来不及驱赶,身后又有一条巨蟒窜出,瞳孔浅红,将他紧紧捆住,他只觉得浑身骨骼都要被勒断,内脏破碎,已经开始咳血。
又有各式各样的毒虫猛兽从周遭扑出来,争相抢夺他的身体,林清昼眼神却始终坚定,甚至有几瞬忘了身处何地,但牢记神通在口,绝不可张嘴。
偶有白狐与鹰隼前来,却又似是因为不忍,又或因为其他,并未分割他的身体,而是匆匆从旁经过。
直到众兽散了,大雨依旧在下,电闪雷鸣,昏昏沉沉间,眼前隐见一阵幽暗,铁锁沉沉,幡旗阵阵,两道冰凉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人牛头,双目如铜铃,鼻息喷吐着幽冥寒气。
一人马面,面容枯槁,手持拘魂锁链,正羁押着他向前走。他此刻已经没了肉身,只余下轻飘飘的魂体。
这二鬼默不作声,只一路羁押,也不问他。
周遭是茫茫灰雾,隐约可见扭曲的鬼影幢幢,脚下是冰冷的忘川水,水中沉浮着无数哀嚎的面孔,腥风扑面,彼岸花开得妖异而惨淡。
林清昼闭口不言,但见眼前场景忽的一换,眼前有个牌匾,上书【阴曹地府】四个古朴狰狞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