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墨云郡。
红绸如霞,自高耸的朱门一路铺陈至内堂深处,缀满了流光溢彩的灵纹绣样。
琉璃宫灯悬浮半空,内中并非凡火,而是以阵法拘来的点点星辉与从岩浆地脉中采来的灵火,将偌大的府邸映照得恍若白昼仙宫。
丝竹管弦之声清越悠扬,非人间凡响,乃是乐修以灵力催动法器,奏出涤尘静心之曲。
空中时有珍禽衔着瑞气萦绕的灵果盘旋而过,宾客往来皆衣袂飘飘,灵光隐现,一派仙家气象,繁华鼎盛处,竟不逊于王公贵胄大婚之景。
林清玄难得褪下了平日便于修行的简素常服,换上了一身青金锦袍,腰束玉带,悬着一枚清心凝神的灵佩,衬得他身姿挺拔,更添几分平日少见的华贵之气。
他眼角弯起,笑着将两份以灵檀木匣盛放的贺礼送上,由侍立在林清晓身旁同样装扮一新的两位侍女恭敬收下。
“怎么昼哥前脚刚闭关不到两月,你就订下了大婚时日。
但凡早些说,昼哥必然会等到参加完婚礼才去突破。”
林清玄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目光扫过满堂喜庆。
“刚刚那贺礼中有一份是昼哥的,他说若是你在这十几年间大婚,他尚未出关的话便由我代为送上。”
林清晓身着繁复华丽的正红蹙金双层广袖鸾鸟嫁衣,裙摆以金线密织林家青梧与晋家火云交织的图腾,流光溢彩。
她原本清丽的面容在精致妆容与这身极为庄重礼服的映衬下,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沉静,更显端庄大气。
她闻言微微一笑:
“我可不想因这点小事扰了昼哥闭关,若非真人发话,我连这喜宴都不想开。”
“哪有这样说的,总要给江宴一个礼宴,没名没分的算什么。”林清玄故作严肃。
林清晓听着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摇了摇头,正见远处一身盛装的晋幼鸾正挥着手招呼她过去,便向林清玄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款步走向姨母那边。
晋江宴作为晋家如今最年轻的筑基修士,无疑是未来百年的顶梁支柱,林清晓的母亲又出身晋氏,两人既是表兄妹,此番结合更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
然而此刻晋家族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却极为复杂,难掩一丝落寞与强撑,只勉强扯着笑容,不断应付着周围络绎不绝的贺喜之声。
林清玄唇角微勾,举着斟满琥珀色灵酒的玉杯,悠然走上前去。
“恭喜了,晋大族长。”
晋薪绸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福字团花缎袍。
闻声抬眼看来,自然认出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乃是林家嫡系中备受看重的林清玄,被誉为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位筑基的俊才。
他立刻起身,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起略显局促的笑容:
“哪里哪里,公子太客气了,您能亲临,已是蓬荜生辉。”
林清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未立刻离开,反而顺势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好戏。
喜宴往往要持续数日,林清晓与晋江宴只在第一日盛装出面,受礼敬酒,往后便各自回归静室清修,不再理会外间喧嚣。
林清玄待到第二日,见清晓已然退场,周遭虽依旧热闹,却也觉得意兴阑珊,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生异变!
原本清朗的天空骤然风云翻涌,灵氛剧烈扰动,道道赤红流光如龙升天,将层云染得如同火烧,瑰丽中透着肃杀。
更有点点锐利无比的兑金之光于赤芒中隐现,又有无数碎玉金屑自九霄洒落,带着刺骨的锋锐与煞气,即便相隔万里,亦能感到那股直透灵台的凛冽之意。
林清玄骤然止步,凝望远方天际,面上惊疑不定。
那方位……他绝不会认错,正是京州所在!
此前四皇子突破紫府失败,火烧天际、天地同悲的异象亦源于彼处。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有人成功登临紫府!但那交织其中的兑金锐气与玉石崩摧般的煞意又是……
未待他细思,一道恢弘冷冽的灵音宛若金铁交鸣,悍然穿透太虚,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耳畔与心间:
“本座赵元晔,今证真火神通,称制紫府!煌煌天日,岂容阴霾蔽掩?滔滔江河,安忍浊流阻塞?
今上失德,昏聩不明,纵容奸佞,祸乱仙朝,致使纲纪崩颓,生灵暗苦。
朕承天命,顺人心,即日起,革鼎旧制,重定乾坤。
三月之后,于永州【天烽台】昭告天下,另立新朝,廓清寰宇。
凡我仙国志士,不拘门第,不论出身,皆可来投,共举义旗,扫除奸凶,再造朗朗青天,不使仙国千年基业,陨于独夫之手!”
…………
这声音蕴含着紫府级数的无上威严与决绝意志,在太虚之中隆隆回响,一连三遍,字字如惊雷炸响。
整个喜宴现场霎时间鸦雀无声,丝竹停歇,笑语凝滞。
“太…太子殿下……反了?!”
晋薪绸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充满了骇然之色。
连自家主脉与支脉那点权势更迭的小心思,在此等惊天巨变面前也变得可笑至极,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既是太子,如今又成了紫府,未来皇位非他莫属,又何必要反……”
旁边一位宾客失神地喃喃自语,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惑。
当今太子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紫府修为更是让君上再无另立的可能,大位无论如何将来也只会落在赵元晔身上。
即便他认为当今圣上有何酷烈不当之举,待他将来平稳继位之后再行拨乱反正、革除弊政,岂非更加名正言顺,也更稳妥?
何况如今赵皇在位,虽无惊天动地的伟绩,却也从未听闻有何天怒人怨的昏庸之举,皇室依然兴盛,紫府真人不下五指之数。
他一个初入紫府的太子骤然打出“推翻暴政”的旗号造反,能有几分胜算?又有多少人会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去支持?
林清玄的目光猛然投向了青木郡的方向,眼中难掩忧虑。
林清昼才刚刚闭关,中原就出了这等足以颠覆格局的惊天大事,只希望接下来的动荡莫要过于剧烈,以免波及灵脉地气,牵连到正处于突破关键时期的昼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