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州,离曜郡。
郡城一家清雅客栈的客房内,管忘忧自一场光怪陆离的深梦中挣扎而出,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初时还有些模糊,旋即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师尊林清昼静坐于床边的身影。
窗外天光熹微,勾勒出他清隽的侧颜,其周身原本因秘法修行而逸散,引动百鸟千花相随的磅礴生机与浩瀚灵机,此刻已尽数敛于体内,涓滴不漏,唯余一派风轻云淡的沉静气度。
“呃,师尊……”
管忘忧下意识地便要撑起身子行礼,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林清昼微微摆手,一股柔和的清气便将他轻轻按回原处,声音平和:
“感觉如何?如今可能稍微自行控制了?”
管忘忧闻言,立刻依言凝神内视,仔细感知自身神魂状态。
片刻后,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师尊!丹药……丹药当真神妙!比之从前浑噩难醒,如今弟子已能略微掌控苏醒的时机。
虽不能长久维持,但在紧要关头,强撑着一时半刻不入沉睡,似乎……似乎也能勉强做到了!”
这对于常年被不受控的沉眠所困的他而言,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清昼面色不变,微微颔首:
“有用便好,丹药已放入你的储物袋中,此丹炼制不易,材料珍稀难寻,几无再炼可能。
你需谨慎使用,练气期时,一颗药效约可维持七日,待你筑基之后,恐仅能支撑两日,务必省用。”
管忘忧听着师尊平淡却关切的话语,鼻尖微微一酸。
他母亲早亡,父族兄弟姐妹众多,自幼因这古怪的“嗜睡之症”,常被视为异类,甚少得到关注。
直到被太叔公带来鄞州,遇见了师尊,人生方觉有了倚靠与暖意。
师尊不仅为他费尽心力推演丹方,耗时数年时间推演炼制这等奇丹,更在日常修行中悉心指点,从未因他的病症而有半分不耐。
他撑起身子,在床上朝着林清昼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师尊为弟子耗费如此多的心血和珍稀灵物,恩同再造……弟子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林清昼语声依旧沉稳,让人听了心中为之一定:
“既收你入门墙,为你筹谋,便是为师分内之事。
这些外物花费,你无需挂怀,更不必因此心生负担。
你天赋独特,根骨不凡,将来道途必不逊于任何人。
专注自身修行,将来若是能勘破紫府玄关,届时命格圆满,神魂自固,眼下这些许困扰自当烟消云散,那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回报。”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尚带稚气的弟子。
当初收下管忘忧,虽有换取太簇真君遗物的考量,但既然将此子纳入门下,他便从未有过敷衍之意。
何况,这弟子在幻梦一道上的天赋确实远超预期,那奇异的神魂状态……也颇有研究价值。
林清昼起身,说道:“趁着药效还在,精神尚可,走吧,也该让师长们见一见你了。”
管忘忧闻言,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与药效喜悦中的心情瞬间为之一紧,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他点了点头,动作略显笨拙地挪下床,声音有些发干:
“是,师尊。”
赤寰宗……管忘忧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是何等存在?天下离火之源,执掌五德流转、参订天地道统演变之机,荧惑星力垂青之地,四海三十六州乃至妖族魔域无人不仰其鼻息的至高仙宗!
管家如今不过是个在江南一隅勉强维持体面的筑基小族,连筑基道统的传承都时断时续,岌岌可危。
若非太叔公当年偶然归家发现了他,坚持带他前往先祖故地隐居,他甚至连测灵定性,正式踏入道途的机会都渺茫。
而今,他竟然有机会踏足那传说中的圣地,甚至可能成为其中一员……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忍不住激动的指尖微颤。
林清昼自然看出他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但他自己也未必完全参透赤寰宗那玄之又玄的收徒“缘法”,此刻过多的叮嘱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不如让管忘忧呈现出最本真的状态。
不过,稍作安抚,缓解其过度紧绷的心绪,当是无妨。
他步伐未停,声音平和地开口,仿佛只是闲谈:
“你可知黎州杨家?”
管忘忧一怔,没想到师尊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答道:
“自然知晓……与我管家位处同郡,明里暗里打交道也有数百年了。”
管家主要势力在江南,只是太叔公管玄微这一支坚持在祖先故地鄞州隐居。
林清昼微微一笑:
“赤寰收徒,一向不看重出身门第,我的一位师姐,便出身杨家。”
“这怎么可能?”
管忘忧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脱口而出,“弟子从未听闻过此事……”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莫说赤寰宗这等屹立于云端、俯瞰世间的金丹巨擘。
就算是哪个筑基家族有幸攀附上了紫府仙门,那也绝对是足以震动方圆千里,要大肆庆贺、广邀同道,以此震慑四方的天大幸事。
管家与杨家相邻而居,数百年间明争暗斗从不少见……
若早知道杨家有位小姐入了赤寰宗,别说继续使绊子,怕是早就惶恐不安地设法攀附、曲意逢迎,只求对方将来大道有成后莫要清算旧怨。
恐怕连附近那位真正的紫府仙族——青莲宋家,都会主动放下身段,设法联姻,只为能与赤寰宗扯上一丝半缕的关联。
林清昼笑道:
“难道为师会诓你不成?只是杨师姐家中似乎曾有些愧对于她,因而讳莫如深,怕她提及还来不及,自然不敢主动宣扬。
倒是她舅舅楚怀钧,与她关系不错,常来宗内探望,我也见曾过几面。”
“那位大名鼎鼎的‘雪魄刀’楚前辈……原来还有这般背景。”
管忘忧听得脸色异彩连连,对他而言,人生大半在浑噩梦境中度过,极少能听到这般鲜活的外界秘辛,一时好奇心起,倒不自觉冲散了几分盘踞心头的紧张。
林清昼见管忘忧状态稍缓,便不再多言,带着他离开了暂居的客栈,出了离曜郡城,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向着那株即便在数百里外亦能望见其巍峨轮廓的火桑神树遗骸平稳飞去。
离曜郡北三百里,赤寰宗外山门。
并无寻常仙家洞府常见的玉石阶梯、雕龙牌楼,唯有那株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火桑神树遗骸。
其主干赤红如历经万古熔炼的烙铁,虽已枯寂中空,却自然形成了一道横跨天穹的宏伟门户,散发着苍凉而浩瀚的灵机。
入了离焰天,眼前的景象豁然变幻,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