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一看,竟是一间丹室,室内地面以某种耐火的青金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上刻有聚火、凝元的基础阵纹。
中央放置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斑驳,隐现暗红纹路,显然时常被地火煅烧,虽非什么顶尖法器,却足够练气修士日常炼丹之用。
靠墙的多宝格上,还零星摆放着一些处理药材的玉刀、药杵、石臼,以及几个空空如也的净瓶。
墙角还设有一个小小的静心蒲团,显然是供炼丹间隙打坐调息之用。
此处虽简,却也算五脏俱全。
………………
旭日初升,紫气东来,正是采气纳元的绝佳时辰。
万象宗外门十二峰之一的堰羊峰上,随着晨钟九响,一位位外门弟子已齐聚峰顶。
但见众弟子依照方位盘坐,手掐法诀,口诵《万象紫阳经》,周身灵气流转,与天边初升朝阳遥相呼应。
道道纯阳紫气自东方天际垂落,如丝如缕,没入众弟子顶门。
一时间,整个堰羊峰上紫霞氤氲,灵机盎然,映得青翠山峦宛如仙境。
采气功课毕,众弟子陆续起身,多数人如往常般返回居所打坐炼化新纳的紫气,却有十余人默契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西面的鸢尾山走去。
公孙明康起身整理了下道袍,也随着人流下了堰羊峰,他入门半年,一直勤修不辍,还是第一次前往鸢尾山。
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鸢尾山。
此山不高,景致寻常,因满山遍野生着鸢尾花而得名,如今春末夏未至,鸢尾未开,山上只有些绿意盎然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但显然,这些弟子的目的并不是赏花。
半山腰处有座六角石亭,匾额上书“鸢尾亭”三字,笔力苍劲,似是出自某位大家。
亭外空地上已摆了数十张矮案,每张案上都铺着宣纸,备有笔墨。
早到的弟子们正襟危坐,或凝眉苦思,或奋笔疾书。
亭内石桌上置一红泥小炉,炉上茶壶正咕嘟作响,白气蒸腾,茶香四溢,但亭中并无师长身影。
公孙明康寻了个空位坐下,看向面前宣纸上的题目。只见纸上只有三个清瘦挺拔的字:
“何为仙?”
他微微一怔,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直指道心。
他想起近来听到的传闻,自两月前,有位神秘师长在此设亭,每周出一道题,解出者可进入亭中请教一个问题。
题目千变万化,从琴棋书画到丹阵器符,从寻物解谜到经义辩难,无一重复,至今少有人能解。
少年心性,最是好奇,这传闻在外门弟子中越传越广,连远处几座外峰都有人专程赶来尝试。
外门所学本就繁杂,除了修行基础,更有书法绘画、琴艺射箭、医药卜筮等诸般杂学,原本让不少弟子叫苦不迭,如今却成了破解这些刁钻题目的唯一倚仗。
公孙明康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他想起入门时诵读的《万象紫阳经》开篇:
“紫气东来,照我灵台,明心见性,方识本来。”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随即流畅书写起来。
字迹虽显稚嫩,却自有一股端正之气:
“居山之仙,超凡脱俗,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逍遥天地,朝游北海暮苍梧,食霞饮露,御气乘风,而游乎四海之外。”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又想起家中长辈曾说,修仙之人当有济世之心,又续写道:
“然弟子以为,仙非独善其身,亦当怀济世之心,解民倒悬,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此方为仙之大道。”
公孙明康将写好的宣纸轻轻放在亭前石阶上,只见那纸张无风自动,飘然飞入亭中。
他静立片刻,亭内茶香依旧,却迟迟未有回应。
少年心知自己未能通过考验,面上却不见失望之色,只朝着鸢尾亭郑重行了一礼,便转身沿着来路下山而去。
亭内,一位身着流霞绡纱裙的女子正倚在石栏边,指尖拈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她生得一副江南水乡的温婉相貌,偏生一头及腰长发竟是罕见的深紫色,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裙摆绣着暗纹蝶恋花,行动间似有流光浮动。
“林师弟眼光如此之高?”
她挑眉,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连这般完美的答复都不予通过?要知道……他才十岁。”
林清昼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闻言温和一笑:
“好虽好,却非出自他本心。”
汀紫苑却不以为意,将宣纸轻轻放下:
“论迹不论心,只要他将来能践行此道……谁会关心是否出自本心?”
林清昼知她性情,也不辩驳,只含笑点头,目光掠过亭外,望着公孙明康的背影。
他确实未曾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公孙明康,公孙家将子弟送来江南修行本不足为奇,奇的是赵元昶竟会同意放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姿态闲适的紫发女子,问道:
“不知汀道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汀紫苑唇角一弯,笑容明媚了几分:
“听闻……你与沈素汐相熟?”
“自然,”林清昼颔首,“沈师姐对我多有照顾。”
“那就更好了。”
汀紫苑抚掌轻笑:
“还请林师弟帮我送封信与她,我和她是青梅故交,可惜分隔两地,许久未见,想念得紧。”
林清昼神色不变,完全不信这套说辞:
“报酬呢?”
汀紫苑轻啧一声,似嗔非嗔地瞥他一眼,随手从腕间一枚雕花银镯中取出三面小巧的三角阵旗。
旗面以蛛丝织就,底色玄黑,却隐隐流动着赤、青、白三色灵光,旗杆以檀木制成,触手微凉。
“我自己炼制的‘三光流转旗’,虽只是练气品阶,但布设简单,运转如意,如何?”
那阵旗虽品阶不高,但炼制手法精妙,灵力流转圆融无滞,何况送信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林清昼方才索要报酬也不过是不想白白帮人跑腿。
他接过阵旗,正要开口,忽觉胸前悬挂的赤寰玉佩传来一阵温热。
他神色微动,起身对汀紫苑道:
“汀师姐的信,我定会带到,今日暂且别过。”
汀紫苑看出他有事,也不多留,只轻笑着挥挥手。
林清昼快步回到暂居的小院,刚踏入院门,便见彀聂真人负手立于那株老梅树下,神色不似平日闲散,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然。
“走吧。”
真人见他回来,言简意赅。
林清昼心领神会,神色一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沉声应道:
“是,弟子明白。”
彀聂真人微微颔袖,周遭太虚随之荡漾。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便自院中悄然消失,没入那无垠太虚深处,直奔那牵动无数目光的证道之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