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却摆了摆手:
“不必急于一时,初次沉浸于此等浓度的明阳之气中,时间越久,获益越大。
至于云缕,它离觉醒血脉还早,些许筑基灵物,我还是喂得起的。”
说罢,他微微一笑,身形便悄然淡化,融入太虚离去。
待赵承离去,林清昼深吸一口那浓郁如浆的明阳之气,只觉四肢百骸无不通泰。
他于述日台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自然搭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很快便摒弃杂念,沉入深沉的定境之中,开始借助这难得的宝地闭关潜修起来。
………………
漱玉郡,承道殿。
晨光自雕花木窗斜斜映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檀香袅袅,衬得气氛愈发肃穆宁静。
族长林正阳端坐主位之上,眉宇间带着处理族务时常有的沉凝,他正核算着近期的税收账目。
林清崖则坐于下首侧位,手捧玉简,从旁协助,不时低声提出建议。
而在林清崖身侧不远处的青玉蒲团上,一个约莫七岁的男童正盘膝而坐。
他身着锦绣云纹的浅青色小袍,腰系丝绦,肌肤白皙如玉,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异常,此刻正看着一旁的父亲与族长忙碌。
正是林修容。
虽说修行之道不宜过早,孩童灵窍未固,经脉未稳,强行修炼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损伤根基,削弱天赋。
故而如林家这般的大族,子弟通常需等到十余岁,灵窍发育较为完善后方才测灵定性,正式引其入道。
但林修容自小早慧,远超同龄孩童,让其在一旁观摩学习,感受族务氛围,并无不妥。
自他六岁之后,晋衡真人便已允准他们母子从樊夏郡搬来了漱玉山福地居住。
因林家近年来为筹备祖器开启,急需收集各类灵资,故而税收之制已暂改为三年一征。
林正阳心中默算,最多再经历三次征收,便到了祖器开启之期……
他正凝神思量间,一位身着深蓝色家族执事服饰的弟子恭敬步入殿中,垂首行礼道:
“族长,清玄公子在外求见。”
林正阳从玉简中抬起眼,沉声道:
“请他进来。”
不多时,林清玄自殿外步入。
他身形较之数年前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眉目间少了些许跳脱,多了几分沉稳,此刻面上带着一丝忧色。
林修容认得这位时常给他带些新奇玩意儿和可口灵果的叔父,见是他来,虽谨记着场合不敢喧哗,却仍是眼睛一亮,悄悄抬起小手,对着林清玄轻轻挥了挥。
林清玄见着这粉雕玉琢的小侄子,心头那点阴霾也驱散了些许,朝他温和地笑了笑,旋即收敛神色,对着林正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族长,晚辈前来,是心中有所忧虑……清昼族兄已数年不曾有家书传来,我前后寄去数封书信,亦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我有有些担心……”
无怪他如此担忧,昔年林承岳之事在族中并非秘密,他早在族学之时便曾听授课的柳先生提及,深知天才易折,世事难料。
林正阳放下手中玉简,神色不变,缓声道:
“不必忧心,此前我亦以家族名义传讯赤寰宗询问过,那位太晟掌门亲自回复,言道清昼正在宗内闭关,寻求突破契机,故而数年未出,让我不必挂心。”
林清玄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微微一松。
修士闭关,尤其是冲击瓶颈之时,耗时三年五载实属寻常。
只是以往林清昼若需长时间闭关,总会提前给他和林清晓来信告知,此次却如此突兀,毫无征兆,才让他不免往坏处去想。
见其神色稍缓,林正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几分嘉许:
“你近年来的修行进境倒是不慢,我记得你此前在练气五层打磨了颇长时日,如今观你气息,竟已逼近练气后期门槛了。
甚好,需当持之以恒,族中不会亏待努力之人。
若修行上需何种丹药灵物辅助,可直去庶务堂申领,不必顾虑。”
林清玄躬身道:
“晚辈明白,定当努力,不负族长期望……多谢族长。”
他口中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了安静坐在蒲团上的林修容。
他心中隐有所感,自己近年来修行似乎比以往顺畅不少,除了自身勤勉不辍外,恐怕也与常和这位身负瑞炁的小福星接触不无关系……
瑞炁之道潜移默化影响气运之能,当真是玄妙莫测,堪称恐怖。
心中念头转过,他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承道殿。
待林清玄离去,一旁的林清崖放下手中玉简,沉吟道:
“族长,清玄之虑并非全无道理,清昼行事向来缜密周全,此次闭关如此突兀,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确与往常不同。
晚辈心中亦有几分不安……是否需禀明真人,请正风叔父亲自前往赤寰宗探望一二?也好确知情况,让族中安心。”
坐在蒲团上的林修容闻言,立刻抬起头,睁着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望向自己的父亲,脸上满是好奇。
他自懂事起,便常常听闻这位名为林清昼的叔父的种种惊人事迹,丹道天才、八年筑基、科举状元、赤寰高徒……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却从未得见其人,心中早已充满了好奇与想象。
林正阳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方才那名深蓝服饰的执事去而复返,步履比之前略显急促,双手捧着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简,快步上前,恭敬道:
“族长,京州方面传来急报。”
说着,他将玉简轻轻置于林正阳面前的案上,而后垂手退至一旁。
林正阳眉头微动,拿起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瞳孔骤然一缩,抬起眼,看向一旁面露探询之色的林清崖,声音沉凝地道出了玉简中的内容:
“赵皇……已颁下诏书,立定了太子人选。”
林清崖神色瞬间一肃,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立刻追问道:
“是谁?”
“六殿下……赵元昭。”
“赵元昭?”
林清崖眉头深深皱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我朝旧制,太子之位,除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外,唯有皇子自身修为突破至紫府境界,方可确立。
六殿下非嫡非长,在他之前,尚有三位兄长,无论出身、年齿还是以往展现出的天赋修为,皆不逊色于他,甚至犹有过之。”
他语速加快,显是心中被此事震动不小:
“近年来天象屡显异常,星官皆言恐有动荡。
值此多事之秋,陛下不行维稳之策,反而如此仓促地立下一位非嫡非长、亦未成就紫府的皇子为储君,这……是否会太过草率,有动摇国本之嫌?”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
“再者,若将来有其他皇子率先突破紫府之境,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行废立之事?一国储君之位更迭,岂同儿戏!
何况……前年便有秘讯传来,那位素有贤名、根基深厚的四殿下已然闭关,尝试冲击紫府。
对于有志大位的皇子而言,东宫名分已定意味着什么,皇室不可能不清楚。
陛下此举,岂非是亲手削弱其突破的意向与契机,大幅降低其成功可能?这……究竟是为何?”
林正阳脑海中亦是念头飞转,半晌,他才沉声开口:
“无论如何……当朝圣上与令仪皇后皆非昏聩短视之人。
他们既然敢行此等违背常理的凶险之举,背后必然有着我等尚未窥见的深意和足以依仗的底牌。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必须立刻禀报两位真人知晓。”
他不再犹豫,当即取过两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将京州急报的内容连同自己的判断迅速录入其中。
而后唤来心腹族人,郑重吩咐其以最快速度,分别送往合黎山与晋衡山两位真人清修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