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出前八名前,比试要一直进行下去,因而也算是一场对灵力与心性的持久考验。
好在筑基修士本就稀少,六十岁以下的更是不多,且大多出自筑基家族或是散修之身。
像紫府势力的弟子反而是少数,林清鹤与沈素汐第一轮就撞上袁家和魏家的子弟,只能说是对方运气不佳。
否则以袁崎的实力,挺进前八总归是有些希望的。
至于魏铭,虽根基虚浮,但若抽签运气好些,或许也能多走一轮。
擂台之上,虽多是散修与小家族子弟间的对决,术法招式间难免漏洞百出、灵光涣散,但林清昼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斗法经验其实并不算丰富,更多是理论上的推演与家族典籍中的见识。
今日现场观战,正好将书中所述种种道统生克、灵力运转之妙,与眼前实战一一印证。
只见他目光沉静,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凝眉思索,显然是将每一场比试都当成了移动的道法图谱,于细微处印证自身所学。
不过很快,一名男子的登台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此人先前一直隐在人群角落,气息被一件灰扑扑的兜帽遮掩得严严实实,林清昼自不会失礼到用神识强行探查。
待他缓步走上擂台,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颗光洁溜圆的头颅与一身素色僧衣时,才恍然发觉竟是位释修。
一旁的杨婉眼睛一亮,扯了扯林清昼的袖子,压低声音笑道:
“快看!竟是个秃头和尚!”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沈素汐已屈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记,蹙眉低斥道:
“不可无礼!下次见到要尊称一声大师。”
杨婉连忙点头捂嘴,表示知错。
林清昼本就对同样图谋瑞炁的极乐天净业寺心存探究,此刻第一次亲眼得见释修,又见沈素汐似乎知晓对方来历,立刻轻声问道:
“沈师姐认得这位大师?我还是初次亲眼得见释修,未料竟是在京州皇城。”
沈素汐见杨婉老实下来,才转向林清昼,轻声道:
“说不上认得,但能在京州皇城参加科举的释修,九成九是出自‘焚觉寺’。
昔年真煌耀世帝君以真火立国,焚觉寺倾力相助,因果牵扯极深。
凭此从龙之功,若一切顺利,寺中那位觉炀摩诃本有望藉此登临真火一系的某支余位……
可惜后来赵太祖未能渡过执位大劫,祂背后那位大人不知为何未再庇护,最终帝君道陨,焚觉寺也错失了一步登天的机缘。”
她看向台上,继续道:
“不过即便如此,焚觉寺也算在大赵彻底站稳了脚跟。
后来释修一脉爆发内乱,古释与今释之争愈演愈烈,绝大多数释修传承都被迫退回了极乐天。
唯有焚觉寺凭着早年积攒的功绩与香火,得以在中原留存一线传承,延续至今。”
林清昼若有所思道: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那师姐可知这位明彻大师修的是何等法门?”
沈素汐目光投向台上那气息沉凝的僧人,沉吟道:
“我虽不认得他,但对焚觉寺略知一二。
此寺并非迂腐守旧之地,且古释之法,在成就摩诃位业前,几无与人正面斗法之能。
这位大师既然敢来参加武举,想来走的是今释一脉的金刚之道。
焚觉寺教义核心乃‘焚尽业障,觉照菩提’,刚猛炽烈,最重降魔手段,与怒目金刚之道确然契合无比。
其实力恐怕相当不俗,正好他的对手也非易与之辈,你我静观便是。”
林清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擂台的另一侧也跃上一人。
那人身形高壮,着一身袁家标志性的暗金色服饰,背负一柄阔刃长刀,面容粗犷,眉宇间却并无戾气,反而显得沉稳。
正是袁家近年来风头颇盛的嫡系弟子——袁辉。
这位袁辉虽以真火闻名,袁家却是乾金道统,平时与流锬门走的很近,又有万象宗的景华真人庇护,族中弟子多擅杀伐,同样是林清昼重点关注的势力之一。
林清昼眉头微挑,唇角泛起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
“……确实值得期待。”
只见擂台之上,那僧人身形挺拔,虽剃度出家,却无丝毫孱弱之态,反而透着一股宝相庄严的沉稳气度。
他身着月白僧衣,外罩一件浅褐色袈裟,颈间挂着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都刻有细微的梵文,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小僧明彻,见过袁施主,此番切磋,还望施主不吝指教。”
对面的袁辉虽外貌粗豪,行事却颇有分寸,他抱拳回礼,声如洪钟:
“明彻大师客气了,青州袁家袁辉,久闻焚觉寺金刚伏魔之法,今日有幸领教,请!”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明彻和尚并未抢先出手,而是低诵一声佛号:
“唵!”
手中念珠随之亮起,一百零八颗乌木珠子上梵文流转,瞬间撑开一道淡金色的琉璃光罩,护住周身。
袁辉则毫不迟疑,反手抽出背后阔刃长刀,刀身暗红,仿佛有熔岩在内里流动。
他大喝一声,踏步前冲,刀势简单直接,却带着劈山断岳的惨烈气势,一刀直劈而下!
“炎煞斩!”
灼热的刀罡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斩在琉璃光罩之上。
“锵——!”
一声巨响,金光与火芒四溅!琉璃光罩剧烈波动,却并未破裂。
明彻身形稳如磐石,口中经文不停: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随着诵经声,那琉璃光罩上的梵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卍”字符文,顺着刀势反向缠绕而上,竟是要净化消融那灼热的火煞刀气。
袁辉只觉刀上一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正在不断化解他的刀罡。
他目光一凝,抽刀后退半步,旋即刀法一变,不再追求刚猛无俦,而是化作连绵不绝的火焰刀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明彻。
“流火旋刃!”
霎时间,擂台上仿佛升起一团剧烈的火焰风暴,将明彻的身影完全吞没。
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然而风暴中心,诵经声依旧平稳祥和: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
随着偈语落下,那淡金琉璃光罩上竟浮现朵朵虚幻的金色莲影,莲心吞吐毫光,将灼热的火焰刀网悄然化去三分。
袁辉见状,非但不急,反而朗声大笑:
“好个缘起性空!那便试试这个——”
他忽然后撤一步,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外放的炽烈火煞骤然内敛,尽数收归丹田。
只见他眉心一道赤纹亮起,如薪火初燃,双手持刀竖于身前,竟如持香礼拜,动作古朴沉重。
林清昼眼中青意微漾,眸光深处一点金芒隐现。
他身负真火金性,虽非主修此道,但高屋建瓴之下,眼界见识远超同侪,此刻一眼便认出袁辉所运仙基:
“竟是『燧人叩』?”
此仙基取意于上古先贤钻木取火,叩问天地,求得文明火种之象。
其性重引而非发,重蕴而非放,于斗法搏杀其实算是真火之道中较为弱势的一道仙基,反倒更擅长于炼器制物、温养火种、乃至沟通地脉炎源。
未曾想这袁辉看似走刚猛霸烈的路子,内里修的却是这般厚重蕴藉的法门。
只见袁辉长刀之上再无先前逼人的烈焰,反而凝练如一束暗红沉光,刀尖微颤,仿佛在叩击一扇无形之门。
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震颤,都引动周遭火灵之气发生奇妙的共鸣,擂台地面的玄石竟微微发红发烫,道道热流自下而上,如地脉苏醒,悄然缠向明彻。
明彻和尚终于动了,他一直微阖的双目睁开,眼中竟无悲无喜,唯有澄澈慧光。
他不再固守,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似慢实快,竟精准地踩在数道热流交织的节点之上,足下金莲虚影一闪而没。
“烦恼炽盛,譬若火宅,然火宅之中,亦有清凉池。”
他声如梵钟,右手并指如戟,凌空点出。
指尖并无耀眼佛光,只一缕极细微的纯白气劲,如灵蛇出洞,倏然点中袁辉长刀刀脊三寸之处。
袁辉那凝聚了地脉炎力、暗藏『燧人叩』真意的一刀,被明彻和尚一指点中气机流转最关键的节点,势头骤然一滞。
那并非硬碰硬的格挡,而是一种更为高明,基于对真火之力流转的截断。
明彻一指即收,双掌合十,周身淡金琉璃光罩骤然内敛,融入己身。
他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但周身气势却陡然攀升,一股刚猛无俦、降服外道的凛然之意沛然而生。
“我佛慈悲,亦作狮子吼。”
话音未落,他原本平和的面容上骤然显现怒容,双眉倒竖,目射金光,仿佛寺庙中的护法金刚塑像活了过来!
一尊模糊却威势骇人的怒目金刚虚影自他身后一闪而逝,虽只一瞬,那纯粹的震慑邪祟之力已让擂台结界都微微荡漾。
“金刚伏魔!”
明彻一声低喝,不再是空指,而是一拳捣出。
拳风刚烈,却非蛮力,其中蕴含着精纯的佛门罡劲与焚尽业火的意志,直捣袁辉中宫。
袁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迎面而来,灼热的地脉炎力竟被那佛门罡气压得倒卷回流,手中长刀嗡鸣不已。
他心知对方已动真格,这怒目金刚相一击,绝非自己仓促间所能硬接。
袁辉性格豪迈,并非逞强之人,当即借势向后飘退,同时手中长刀一横,散去凝聚的炎力,哈哈一笑:
“大师好手段,金刚怒目,果然名不虚传!袁某自愧弗如,此战我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