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龄却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着跌坐回身后的酸枝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果真……果真是走了这条绝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吓人。
“你下去……管好自己的舌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那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忘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死寂,贺九龄放下手,露出一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其实他早有预感,贺孤览失踪近一年,音讯全无,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若非自愿,谁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压着消息暗中查探,不过是存着一丝侥幸。
如今这侥幸被彻底碾碎,他反而有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麻木,只是那麻木底下,带着噬心刮骨的寒意。
他贺家从他曾祖那一辈起,不过是个在散修聚集地挣扎求存的练气小族。
一代代人殚精竭虑,伏低做小,耗尽心血,才在这邱州勉强扎下根,有了今日这点微末基业。
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天幸,出了孤览与孤芳两位筑基!
一门三筑基,这是贺家前所未有的盛景。
他日夜筹谋,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所求不过是将这盛景延续下去,甚至奢望着……能有更进一步,窥探那紫府仙族门槛的万一可能。
贺孤览天资卓绝,道心之坚,远超同辈。
他虽觉此子有时过于冷硬,不近人情,却从未觉得这是坏事。
修真之路,逆水行舟,若无一颗矢志不移,甚至不惜一切的向道之心,又如何能披荆斩棘,走得长远?
他甚至将家族未来的大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后辈身上。
可现在,一切成空。
贺孤览叛逃妖域,这是弥天大罪!
若只是个练气嫡系,他或许还能断尾求生,付出些代价切割干净。
但贺孤览是筑基,是贺家明面上的下一任族长,说他叛国而贺家全不知情?谁会相信!
数百年的经营,无数先人的心血,难道就要断送在他贺九龄手上?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心腹手下压低声音的通传:
“家主,安靳东大人来访。”
贺九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弹起身,踉跄着抢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
安靳东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神色沉静地站在廊下。
“安大人!”
贺九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
“你来了……你我两家世代姻亲,休戚与共!如今我贺家遭此灭顶之灾,还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给老夫指一条明路……孤览那个孽障,他、他……”
安靳东反手扶住他颤抖的手臂,目光扫过贺九龄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他走进屋内,掩上了门。
“贺家主,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安靳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也不瞒你,消息来源确凿,孤览兄……确是做了糊涂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着贺九龄的神色,继续道:
“贺家如今处境,你比我清楚,若在漠垣真人坐镇之时,莫说有极大可能同样参与叛逆之事。
仅凭‘知情不报、约束不力’这条,贺家便难逃清算,但如今……时势不同了。”
贺九龄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那位皇子殿下,雄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际,将来王府必然要立在邱州。
公孙家如今式微,将来多半只能在林家庇护下依托一郡之地,殿下麾下如今尚缺可用之人。”
安靳东语速平缓,却句句敲在贺九龄心上:
“贺家若想存续,甚至……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更进一步,眼下唯有抓住这个机会,向殿下证明你们的价值,将功折罪。”
贺九龄眼中希望与恐惧交织,哑声道:
“殿下……殿下肯接纳?那林家那边……”
安靳东微微摇头:
“贺家主,到了紫府那个层面,许多事非你我能揣度,林家与殿下之间,自有他们的默契与交易。
不怕你笑话,我原本更属意投效林家,毕竟你我远在边陲,谁知那皇室内部是何等情形?万一卷入党争,将来受到清算……
但最终是林家那位玄丹司之主,亲自将我引荐给十三殿下的,其中的意味,莫非家主还不明白?”
贺九龄闻言,紧绷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榻上,喃喃道:
“我明白了……我无其他所求,只求……只求能存续宗祠,不至亡于我手,我便……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安靳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贺家主是明白人,殿下要的是听话有用的人。
贺家根基在邱州,熟悉此地人事地理,这便是价值,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必家主自有决断。”
贺九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灰败的眼里,已重新聚起一丝属于世家之主的决绝与沉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