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壑妖域,碎石山脉。
贺孤览一袭黑衣,气息紊乱地落在零落散乱的石阵之中。
四周嶙峋怪石如鬼似魅,在昏沉天光下投出丛丛暗影。
他面色阴沉似水,一言不发,只沿着一侧陡峭山壁默默前行,周身散出的筑基威压如无形寒潮,惊得石缝岩隙间藏匿的小妖纷纷瑟缩蛰伏,不敢稍动。
他沉着脸暗忖:
‘终究是败露了行藏……往后再难借人族修士的身份便宜行事。
如今只得暂托妖域,价值已损大半,怕是再难得妖王看重……’
正思虑间,旁侧一块巨岩后忽有青光掠至,倏忽定形,却是一名背生青灰色羽翼的化形妖将。
那妖将面容倨傲,眸带戾气,才一照面便厉声斥道:
“贺孤览,你办的好事!一塌糊涂,险些连我也被你拖下水!”
贺孤览脸色更沉,齿关暗咬,却思及如今处境,不得不强压怒意,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拱手低声道:
“常大人息怒……人族狡诈,布局深远,在下实未料到他们早已设下陷阱……”
那羽妖毫不客气,啐了一口,讥讽道:“还不是你贺家自己四分五裂,骨头软!
公孙峘那老骨头都化成灰了,你们家的人还上赶着替他公孙家守孝尽忠,莫非天生就是当奴才的贱命?
若你贺家上下齐心,又何至于次次都要你亲自涉险,平白惹人猜疑!”
贺孤览眼底晦暗不明,却仍垂首应和:“常大人说的是……”
妖将却似怒气未消,倏地敛翅落地,指着他鼻子骂道:
“还有你!别在我面前装这副怂样!既知身份将曝,当时为何不一掌毙了那林清鹤?
此行若是杀了他,也不枉你我冒这番风险!你倒好,东拉西扯,临了却只毁了个破烂法器,差一点连我也被你害得陷在阵里!”
贺孤览齿缝间挤出声音:
“区区一个练气修士,杀之无益,他身上必携有护身之物,浪费时间,不如毁了他们此次护送的阵盘,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你懂什么!”
妖将顿时勃然大怒,声震碎石:
“那等紫府仙族,你当和你们贺家一样穷酸?培养一个核心子弟所耗资源岂是你能想象?
那林清鹤年纪轻轻已是练气圆满,寒炁精纯,剑术超群,摆明了是林家这一代倾力培养的道种,将来必成筑基!
你若拼着受伤,强行破开他身上的护体禁制将他斩杀,如今你我就是回去领赏而非领罚!一件法器算什么?真是蠢钝如猪!”
贺孤览默然不语,任他斥骂,心中却一片冷然。
他岂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若真杀了林清鹤,便再无转圜余地。
林家之怒,岂是他一个筑基散修能完全挡下的?届时莫说走出妖域,便是藏身于此,也难保不会某日被林家暗手清除。
更不必说尚在邱州的贺家子弟,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他叛出赵国是为求前程,搏一分成就神通的期望,而非为拖全族赴死。
那妖将骂了半晌,见他始终低头不语,终于悻悻收声,还是未曾解气,最后冷哼一声,转身挥翅:
“跟上!”
贺孤览低应一声,快步随行。
无人得见之处,二人背脊之上,皆有一道红光一闪而逝,如血咒隐现,没入妖氛之中。
………………
砺锋坊,玄丹司内。
林清昼指尖轻轻按在林清鹤肩头,一缕温和的灵力如溪流般探入,仔细巡行一周天,确认他经脉无恙、气血平稳,这才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问道:
“当真无事?”
林清鹤立刻摇头,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后怕,反而带着几分笃定:
“那贺孤览或是不敢,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对我出手的念头,更像是借机脱身。”
林清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若真敢对你动半分杀念,莫说伤你,便只是念头一起,挥出一拳,如今的贺家,就不可能还有眼下这份看似悠闲的太平。”
林清鹤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那如今的贺家……兄长觉得该如何处置?看情形,贺家其他人似乎并不知晓此事……”
林清昼神色淡然:
“这是那位十三殿下该操心的事,贺家终究是公孙家的附属,那贺孤览叛的也是赵国,既未曾对你出手,于情于理,都与我林家无关。”
林清鹤默默颔首,不再多言此事。
随即,他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看向林清昼:
“既然有了这冰原雪莲,可否请兄长为我炼制一丹?我也可尽早闭关突破筑基之境!”
林清昼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一笑:
“你可真想好了?筑基非同小可,当真自觉圆满无瑕,再无一丝滞碍?”
林清鹤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然!我已反复打磨许久,心念通透,此前也与族长提过,族长当时便说,待寻到合适的灵物,便允我闭关。”
林清昼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得摇头轻叹:
“也罢,你既如此说,我便为你开一炉,一周后,来我这里取丹。”
林清鹤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郑重躬身一礼:
“多谢兄长!”
说罢,他便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转身离去,步伐间都透着轻快。
林清昼望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那份筑基所需的主药,两年前其父林正郗便已从鄞州送来,品质甚至比赵元昶所赠的雪莲更胜一筹。
族中一直压着未提,不过是寻个由头让他再多磨砺一番心性,沉淀根基。
如今看来,时机倒也差不多了。
以林清鹤的积累和心性,筑基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族中所虑,从来不是他能否成功,而是他成功之后,那一身越发显赫的命数又该如何安排。
不过此事林清昼并不十分担忧,既然真人早有考量,想必自有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