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琅天残破的玉华之中，澹台彻羽茫然地望着天际。
那道撕裂黑暗的纯白光柱已然消散，万千孛星流火的余烬在渐次放晴的虚空中明灭不定。
玉质大地满目疮痍，殿宇倾颓，裂痕纵横，空气中仍弥漫着神通紊乱的刺痛感。
可他还活着。
“我……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额前那一滴冰冷粘稠的触感犹在，脑海中那些悖乱癫狂的幻象碎片尚未完全褪去。
那绝非紫府修士能有的手段。
他下意识地顺着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辉望去。
玉台边缘，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静立。
来人负手而立，正仰望着天际那正在缓缓平复的太虚，侧脸线条在残存玉华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太清真人。
澹台彻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灵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所有支撑心神的力气都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中被彻底抽空。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意识，他身体一晃，向前软倒，彻底昏迷过去。
林清昼并未回头，只心念微动。
那缕护住澹台彻羽的青辉便轻轻一裹，将其身躯摄入掌心一方朦胧的青色光晕之中。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
玲琅天此番剧变，虽在他默认甚至推动的计划之内，但最后那撕裂黑暗、引动孛星的『执悖』之力骤然介入，仍让他心中升起重重疑虑。
更让他留意的是澹台彻羽身上的变化。
‘他身上的命数……消散不见了。’
那原本煌煌如银月、搅动天机命数的眷顾之光，如今竟已全然消散。
这般情景，他并非初见。
昔日锋原郡中，顾衍在完成使命之后，其身上的命数便逐渐逸散，归于平淡。
但顾衍身为命数子，本就有使命在身，命数消散速度也是徐徐缓缓，合乎常理。
可澹台彻羽不同。
天素子所受眷顾，源自【大衍天素书】这等至少为法宝、乃至更高存在的赋予，理应更为稳固。
即便真的有所谓的使命在身，也必然与瑞炁布局有关。
林清昼眼神微凝。
他自然早就知晓让这位天素子引动【玲琅天】是【大衍天素书】的布局。
在自家太叔公出言建议利用天素子引动玲琅天时，他便已然察觉异样。
太叔公为人何等谨慎？自己前脚才与他剖析了天素子与【大衍天素书】的关联，言明此事可能涉及法宝乃至金丹之上的布局，后脚太叔公便仿佛浑然忘了其中风险，提议将澹台彻羽当作普通命数子一般驱使，去撬动洞天现世。
这绝非太叔公平日行事之风。
能令一位紫府真人的心念、乃至对利害的判断在短时间内出现如此明显的偏差，背后牵扯，恐怕已触及金位之上的层面。
故而当时林清昼虽心中生疑，却未点破，反而不动声色的顺势应下，默许了此局。
他亦想看看，那【大衍天素书】，究竟意欲何为。
如今看来，玲琅天内这道敏感的紫炁金性，恐怕正是天素布局的关键一环。
念及此处，林清昼不再犹豫，一缕精微凝练的神识已悄然探入掌心那方青色光晕，没入澹台彻羽昏迷的识海之中。
此前他看不清澹台彻羽的记忆，但如今对于一位命数眷顾已然消散、神魂又因剧变而极度虚弱的练气修士而言，紫府后期的大真人运用神通探查神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纷乱庞杂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掠过。
幼时在澹台氏族学中的战战兢兢、偶然获得神秘传承的窃喜、重生觉醒记忆时的震撼与狂喜、在天火郡西城巷弄中寻觅魏氏“未来天才”的焦躁……
以及，方才在主殿之中，面对那一点深紫金性时，心中涌起的冰冷快意与决绝。
林清昼的神识平静地扫过这些记忆，如同翻阅一卷与自己无关的书稿。
其中确实有不少关乎“未来”的片段……这些信息若流传出去，足以在修真界掀起不小波澜，甚至影响一些势力的布局。
但现在，它们已随澹台彻羽身上天素眷顾的消散，成为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林清昼心念微动，『青帝诏』已然将那些涉及未来事件的记忆画面悄然隐没，连澹台彻羽自己都不会记得。
澹台彻羽已无命数眷顾，若放任不管，极易被其他紫府修士搜魂得知。
如今记忆已被处理，此子便无太大隐患。
林清昼已决意，稍后便将其送至玄雷宫，交予祁肖处置。
虽然在他看来，这些被【大衍天素书】选中的天素子心性大多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差，若无司天命数的眷顾，未来连筑基恐怕都有几分困难。
但祁肖承古天庭雷部遗泽，与司天一道渊源颇深，对此等身世奇特、又曾受天素眷顾之人，或许另有安排。
而澹台家那边，听闻自家子弟被云霆真人看中，带往玄雷宫，也只会欣喜家族又多了一条可能攀附紫府的门路，断然不会多问。
只是……
林清昼的目光穿透了掌心光晕，再次落向那片已随记忆消散、却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记的深紫光华。
『天宸紫炁帝微性』。
他透过记忆看到澹台彻羽所见到的这道金性，也同样认得。
甚至知晓紫炁金性在古时并非此名。
彼时紫炁尚为『天修紫炁仙元性』，仙气盎然，澄澈高渺，乃仙道之魁首，泽被天下修士，有利万法求仙。
那时真炁、紫炁两道尊位皆在，仙道气象鼎盛，求真问道之风大行于世，灵机浓郁，道法昌明，堪称仙元盛世，古籍中偶有记载，令人心向往之。
而后那位紫炁帝君横空出世，以无上神通证得紫炁金位，更以此为核心，联合『清炁』、『司天』两道，统合诸方仙修，建立起威震寰宇、秩序森严的天庭。
清炁为天庭根基，澄净无瑕，统御万气，司天监天察地，推演命数，定立纲常，紫炁则高居帝星，统御周天，执掌仙缘权柄，为天庭至高象征之一。
自那以后，紫炁金性便由缥缈出尘的『天修紫炁仙元性』，化为了至尊至贵的『天宸紫炁帝微性』。
直至三千年前，那位紫宸帝君证得此位，可这道统牵扯太深，位格太过敏感，刚一证道，便引来四方忌惮，万般阻挠。
那位帝君虽有无上神通，亦未能抵过执位之劫，最终黯然陨落，身死族灭，只留下【紫宸天】飘零于历史尘埃之中。
【大衍天素书】此番引动天素子来到【玲琅天】，其目标昭然若揭，正是这道敏感无比、关乎天庭正统的紫炁金性。
澹台彻羽的记忆中，并无此事的明确记载，只有曜安真人入主殿而陨的模糊结局。
但这恰恰印证了林清昼的猜想。
天素子所获得的“未来记忆”，本身就是【大衍天素书】筛选过的、认为对自身布局最为有利的“可能”或“概率最大的一线”，绝非真实未来的全貌。
且此事涉及真君，纵是【大衍天素书】这般莫测之物，亦未必能全然算尽、事事如愿。
无论是哪种，紫炁金性现世，并被那神秘的执悖之力带走，已成定局。
只是，『执悖』……
林清昼抬眼，目光投向了大陆西方那片煞气冲盈、妖氛弥漫的万壑妖域。
当今世上，若论明确存在、且为人所知的金丹层次的执悖之力，无疑便是万壑妖域深处那道金性妖邪。
可金性妖邪行事往往只依循金性本质意向，混乱癫狂，并无明确目的。
方才出手那位目标明确，直指紫炁金性，分明是早有谋算，绝非金性妖邪所能为。
‘是某位隐于幕后的『执悖』闰位或余位真君？还是……’
林清昼心中难以断定。
他早先便隐约猜到，【大衍天素书】若欲推动天庭复兴，必会对“执悖”有所布局。
此道主悖乱、失常、打破既定秩序，恰是冲击当今相对稳固格局的最佳利刃。
故而他才特意提醒祁肖，若欲重立玄雷宫，不妨往毗邻万壑妖域的【青要山】一行，其中或能窥见几分【大衍天素书】落子的痕迹。
祁肖既承了天庭遗泽，欲要重立【玄雷宫】，对如今人手短缺的【大衍天素书】来说必然也同样重要，多半会有所表示。
只是他未曾料到，执悖之力的介入会以这般直接的方式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