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打听到了吗?”
林修韫替他斟了一杯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灵茶,轻声问道。
林修澈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魏家那边口风不算太紧,况且等人到齐了总是要公布的,并非什么绝密。依曜安真人眼下的打算……是准备先将魏氏在名州原本的那座紫府大阵彻底打碎,以其崩解时释放的海量灵机为引,搅动一州地脉,再填补进一些预先备好,属性相合的其他灵物,借此推动灵氛转向。”
他饮了口茶,继续道:
“待灵氛更改初见成效,地脉稍稳之后,便需各家派出人手,并贡献一部分灵物,供他重新打造一尊覆盖名州核心地域的新紫府大阵,其中涉及细节的繁琐之处还有许多,但大致框架,应当八九不离十。”
林修韫闻言,秀眉微蹙。
将一州原有的紫府大阵打碎?此举无异于掘地毁基,动静何其之大?所需填补的灵物,恐怕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抬眼看向林修澈,声音压低了些:
“此地毕竟是名州,处处皆在曜安真人神通笼罩之下,有些话本不该我等置喙……但此举,曜安真人当真舍得?且不说打碎大阵的损耗与风险,单是后续填补的灵物,各家……恐怕未必都肯痛快拿出。”
紫府大阵非同小可,不仅需要诸多紫府灵物作为基石,更需要紫府境界的阵道大师耗费漫长时光精心布置。
昔年绛霜岛不过弹丸之地,请动赤寰宗凌决真人这等堪称中原阵道第一人的存在出手,也足足耗费了六年光阴。
以名州地域之广袤,灵气节点之复杂,想要布下一座能覆盖核心区域、稳固地脉的新阵,没有十数年苦功,绝难竟全功。
更何况,打碎旧阵释放的灵机,或许尚不足以彻底扭转一州灵氛,必然还需额外填补海量灵物。
这其中的耗费,足以让任何一个紫府势力伤筋动骨。
魏氏虽为皇亲国戚,积累丰厚,但真要独立承担,恐怕也力有未逮。
林修澈放下茶盏,缓缓道:
“这正是眼下争论的焦点。按照魏氏内部早先议定的一个草案,他们自家会承担此次布阵所需的大头,约莫三成左右,剩下的七成,则按照受邀前来参与此事的各家势力来划分份额,共同承担。”
他看向林修韫。
“可此议一出,自然有人不满。有人认为,既是为了更易灵氛、惠及众生之公事,便该更‘公允’一些——比如,按照各家现存紫府真人的具体数量来分摊。”
林修韫闻言,立刻摇头:
“按势力分摊,尚有商榷余地,虽不尽善,也算有个依据。可若真按真人数量……我林家如今明面上便有四位真人,岂非成了冤大头?此法断不可行。”
林氏虽富,但资源也非大风刮来。
若真按此法,林氏要出的份额恐怕将数倍于其他家族,这如何能答应?
林修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谁说不是呢?可有人提出,穆氏如今只有一位真人坐镇,且寿元……
若按势力来分,或许所出的份额相差不大,但势力间的强弱却可能天差地别,他们自然觉得不公,这便陷入了僵局。”
他语气微转:
“不过依我看,此事最终多半还是会回到按势力分摊的路子上来,哪怕魏氏要多承担一些。
毕竟……林氏和云衡门,他们都得罪不起。魏氏此次如此积极,甚至不惜打碎旧阵,也并非全无私心。”
“哦?”林修韫抬眼。
“名州这座紫府大阵,本就不是魏氏祖传之物,而是百余年前从孟氏那里整体‘搬迁’而来。”林修澈解释道,“阵法搬迁,纵有阵道大师操持,也难免损及根本,与地脉契合始终差了一线,威力不及原阵七成,且维护耗费巨大,魏氏早有改换新阵的心思,只是代价太高,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恰逢更易灵氛的提议兴起,曜安真人便想借这股东风,既达成了更易灵氛、积累声望的目的,又能让各家共同分担打造新阵的恐怖消耗,一举两得。
至于其中牵扯的利益分配、各家扯皮……既然是自家想办成的事,这些麻烦,魏氏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林修韫听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是魏氏主导,其中利害他们自然权衡得最清楚。我们只需恪守本分,该我们出的力、该承担的份额,依照规矩来便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即可。”
林氏自太清真人突破紫府后期、成就大真人之境起,便已彻底坐稳了中原第一仙族的宝座,声势之隆,甚至隐隐有海内第一仙族的气象。
身为林氏此番前来的代表,又是嫡系筑基,林修澈与林修韫的一言一行,皆被无数目光注视着。
以林氏如今的地位,纵然行事稍显张扬些,旁人表面也不敢多言,甚至可能曲意逢迎。
但林氏家风,自晦朔真人起便以“谨慎持重”为训,族长林清崖在二人出行前更是特意再三叮嘱。
名州之行,关乎家族颜面与长远声望,务必谨言慎行。
古往今来,有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惊才绝艳的人物,便是因势大而骄纵,因权重而忘形,最终盛极而衰,乃至身死族灭?
远的不说,那曾一度显赫无比的『并火』一道,为何如今传承凋零,道统近乎归入释土,其中教训,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林修澈深以为然,正色道:
“韫儿说的是,族长叮嘱,我时刻铭记在心,此番前来,我们只带耳目,多看多听,少说少评。
涉及具体事务,一切依魏氏与各家共同议定的章程办,绝不逞强出头,也绝不退缩吃亏。
至于那些扯皮算计……且由他们去争,我们稳坐钓鱼台便是。”
林修韫见他心中有数,便也不再赘言,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那些沉默的蛊罐。
窗外,名州的天光透过疏朗的云层,洒在庭院中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奇花异草上,暖风拂过,枝叶沙沙,偶有灵雀啼鸣,更显幽静。
府邸之外,天火郡的街巷间,坊市喧嚣,人流如织。
澹台彻羽一身布衣,沉默地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两侧的铺面、摊位,乃至巷弄深处那些不起眼的矮檐民居。
耳边是摊贩的吆喝、讨价还价、凡人的窃窃私语,混杂着灵材的异香、丹药的清苦、以及若有若无的尘土气。
这一切喧嚣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未能真正侵入他的心神。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一段来自前世的、模糊却关键的印象。
“魏氏……曜安真人身陨之前,族中曾出过一位后辈,据传出身偏远小宗,血脉稀薄,却一度被视作接替曜安、支撑魏氏门楣的希望……那人,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记忆并不清晰,甚至难以确定那人的姓名。
但澹台彻羽依稀记得,前世曾偶然听人提起,那位天才幼时家境贫寒,似乎就住在天火郡西城某条偏僻的巷弄里,身为魏氏血脉的母亲早逝,父亲只是个落魄的练气散修,靠着替人炼制些低阶符箓勉强糊口。
若按时间推算,此时那孩子应当已经降生,或许正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经历着无人知晓的童年。
他在坊市中兜转了近一个时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已不着痕迹地将西城几条相对清贫的街巷走了个遍。
神识如细密的蛛网,以他练气修为所能控制的极限,极其谨慎地扫过那些低矮的屋舍、杂乱的小院、乃至墙角嬉闹的孩童。
没有。
没有那种预想中“天命所钟”的独特之感,也没有任何异常灵机波动的迹象。
澹台彻羽在一处卖凡俗蜜饯的摊子前停下,随手买了包杏脯,靠在墙边慢慢咀嚼。
甜腻中带着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缕渐生的烦躁与自我怀疑。
‘是我记错了?还是……这一世,因我重生带来的变数,那人根本未曾出生?抑或,此刻尚在襁褓,灵光未显,以我如今的修为,根本探查不出?’
他闭了闭眼,将口中果肉咽下。
先知先觉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被打乱、乃至被颠覆。
太清真人突破提前,双栖屿夫妇提前伏诛,如今连魏氏未来可能存在的天才也踪迹成谜……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脱离他记忆中的轨道。
这让他感到不安,更感到一种深切的紧迫。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他捏紧了手中油纸包,转身准备离开这条巷子,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斜对面一处半掩的院门内,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衫、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蹲在墙角,用小树枝专注地拨弄着一群搬家的蚂蚁。
男童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盯着地上蜿蜒的蚁群。
澹台彻羽脚步顿住。
那孩子的面相毫无出奇之处,周身也无半分灵气波动,纯粹是个凡人孩童。
可不知为何,就在方才那一瞥间,他心头那面自重生以来便时灵时不灵的“警镜”,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那孩童片刻,直到院内传来男人沙哑的呼唤声,男童应了一声,丢下树枝,拍拍屁股跑进了屋里。
院门被一只粗糙的手带上,隔绝了内外。
澹台彻羽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包未吃完的杏脯随手塞进袖中,转身,汇入了坊市主流的人潮,很快消失不见。
………………
太虚之中,高居名州天穹之上。
曜安真人一袭赤红法袍,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牡火辉光,将下方万里河山、城池村落尽收眼底。
但他那一向威严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此刻却眉头紧锁。
两道璀璨刺目的银白色光辉,如同投入清水中的两滴浓墨,正在名州境内四处流窜。
所过之处,天机混淆,命数纠缠,许多本该清晰明朗的脉络变得晦涩难辨,推演之术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难以触及真实。
曜安真人自然知晓他们的身份,却难以猜到林清昼将这两个麻烦送来名州的用意。
他身为名州之主,一方镇守,眼见着自己族中治下的天地灵机被搅得一团乱麻,许多依赖天机推演方能精准把控的细节,如今都变得模模糊糊,心中怎能不郁闷。
此前他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将霍子晏送出郡城,本以为能清静几日。
谁承想,这才没过多久,霍子晏回归不说,更连带着多了一个澹台彻羽,而且看这架势,丝毫没有很快离开的意思。
两个天素子同在名州地域活动,产生的干扰绝非简单叠加,而是某种近乎倍增的混乱。
照此下去,莫说眼下筹划的灵氛更易与重布大阵这等精细活儿,便是寻常想要推演,恐怕都得耗费数倍心力,还未必能准。
‘太清真人……您这是何意啊……’
曜安真人心中苦笑。
以他的修为地位,自然不敢对一位新晋大真人的安排有何置喙。
可这实实在在的麻烦摆在眼前,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强行驱逐自然不可能,太清真人既将此二人送来,必然有其布局。
可放任不管……那这灵氛更易之事,怕是真要十年八年也理不出个头绪了。
他立在太虚之中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无声轻叹,化为牡火,悄然散去。